托爾斯泰給老師和家長的答客問

資料整理/小麥田出版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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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學校讓我們變笨嗎?為何教這個、為何學那個?──文豪托爾斯泰的學校革命實錄》中,提及了許多師長在教育的路上常遇到的難題,雖然我們沒辦法訪問逝世百年的托爾斯泰本人,但從他的文字中,可以摘錄出幾個師長經常面對的難題:

 

Q1.教室裡有小朋友打架該怎麼辦?

關於打架的孩子,托爾斯泰在〈概述雅斯納雅.波里耶那〉一章中,曾經提到:「我常常看見孩子們打鬥,老師會衝過去將他們分開,但那只會讓被拉開的雙方怒目俾倪,即使在場的是嚴厲的老師,也無法避免待會兒哪一方會重重一踢,再次引發衝突!」

曾經有兩個特別愛打架的孩子,托爾斯泰描述其中一名叫奇諾希卡的男孩會「扯塔拉斯卡的頭髮、踢倒他,而且,不顧自己性命也要試著重創他的敵人。但是當塔拉斯卡被壓在奇諾希卡底下大笑之後,不到一分鐘,就私下和解了。」對此,托爾斯泰的看法是:「離他們遠一點,並且看看他們如何簡單、自然地將整件事搞定,同時看看他們的態度有多麼複雜與不同,及無意間流露出充沛的感情。」

 

Q2.閱讀時,如何確認孩子真正理解內容?

托爾斯泰在札記〈進階閱讀〉一文中寫下他的詰問:「讓學生理解,這件事說起來容易,但是難道大家不知道人們在閱讀一本書時,可能會體會到許多不同的事物嗎?」托爾斯泰認為學習閱讀時,教師經常有這樣的迷思:「教師堅持站在理解這一方,可是學生完全不需要教師替他們解釋。學生可能有時候懂你說的,卻無法向你證明。」而更糟的情況是「學生也可能沉默不語,或是開始胡說八道,或是說謊跟欺騙;他努力去挖掘你要他說的,並調適自己以滿足你的期望,因而平白生出莫須有的困境與苦勞。」

到頭來,這種想要確認孩子理解的企圖將「無法讓學生更上層樓,只會移除他們意欲朝向的目標,正如人類莽撞的手,一心希望花開,便撲滅周圍一切東西,粗暴地掰開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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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整理/小麥田出版部

 

圖:雅斯納雅‧波里耶那房舍現況

photo© Deutsche Fotothek, WIKIMEDIA COMMONS

 

雅斯納雅‧波里耶那」位於俄羅斯的西南方,距離首都莫斯科約兩百公里,是托爾斯泰居所,意思是「陽光草地」。許多人特地為了托爾斯泰拜訪此地,他創作出影響深遠的文學鉅作《戰爭與和平》、《安娜‧卡列尼娜》,但少有人知他對教育投入極大的熱情,在自己家的土地上自辦學校,邀請農民小孩來上課,這間學校就叫做──雅斯納雅‧波里耶那學校。

 

學校是免費的,教授十二個學科,約有四個教師、四十名學生,男女比例大約是十比一。偶爾也有兩、三位大人想要加入學習,學校也會敞開大門。孩子們不是稱呼他「托爾斯泰老師」,而是直呼他的名「列夫‧尼拉耶夫維奇」。關於這間學校,托爾斯泰留下了詳盡手札紀錄,寫下了他設計課程、與學童互動的過程,有關於孩子本質的觀察,也有托爾斯泰心繫校務的絮語,從這些紀錄中,我們彷彿可以模擬出學校的一天生活:

 

第一堂課從早上八點開始,敲鐘前的半小時,就會看見學生們三三兩兩或是單獨前往的身影,托爾斯泰在札記中描述道「沒有人會因為遲到受到譴責,而他們也不曾晚到」。學生們不用背著重重的書包,因為在這裡「學童不必帶任何東西,書和習字簿都不用,也沒有家庭作業。他們不只手裡沒攜帶東西,腦袋裡也沒有。他們沒有義務記住任何課程,就連前一天所學的都不必。孩子無須為即將上的課傷神,只要具有高度感受性以及確信在學校今天會比昨天好玩就行。課程開始之前,他們什麼都不必去想。」

 

課堂不排座位,孩子們進了教室「可隨意就坐,不論長凳上、椅子上、窗台上、地板上,還是扶手椅上。」托爾斯泰總是在現場觀察著孩子們的反應,像是第一堂閱讀課上,剛才還在和同學扭打胡鬧的男孩,現在拿到了那本名叫《科利佐夫信徒》的書,那個男孩「緊咬著牙、眼睛發亮,除了他的書什麼都看不到了。想將他與書分開,就跟之前將打鬧的他們拉開一樣費功夫。」

 

按照學校的課表,「中午之前要上四節課,但有時只上三或兩節,而有時又會上完全不同的科目。教師可能先上算術,然後改成幾何,或者始於聖史終於文法。」但是教師會依課堂反映調整課表,例如有幾次老師和學生上得欲罷不能,便「從一小時延長至三小時。有時學生自己喊著:『再上,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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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讓我們變笨嗎? 為何教這個、為何學那個? 文豪托爾斯泰的學校革命實錄

導讀人/諶淑婷(文字工作者)

  俄國作家托爾斯泰是一代文豪,但知道他在自己家鄉雅斯納雅.波里耶那創辦農民學校的人並不多,本書所收錄的幾篇隨筆中,他毫不客氣指出一八六○年代前後教育與學校問題,「學校呈現出一副要折磨兒童的樣子,孩子與生俱來最重要的愉悅心、年輕人的需求以及自由的情感都被剝奪了,服從和安靜成為學校首要的條件」,這樣的批評依舊適用於今日台灣校園。

  明明孩童彼此之間的談話動機和歡樂的心情是學習時的必要條件,卻因為會打亂教室的秩序,自由地發問、對話以及活動都被制止,再加上種種不破壞寧靜和不打擾老師的規定與約束,我們都明白現在學校的經營方式不是為了兒童學習方便而設置,而是讓教師能舒適的教學。

  去年九月,我的孩子初次入學,我早已忘了自己童年上學經驗,這次終於親身看到一個活力勃勃、好奇心充沛、總是帶著笑容、勇於表達自己想法的兒童,在上學幾個月後,變成一個精疲力竭、疲憊不堪、聽到老師聲音就恐慌,對著學校作業本一臉倦怠的孩子。

  如今,我赫然覺悟那種奇怪的精神狀態即是托爾斯泰所稱的「學校的靈魂狀態」,如果學生無法進入學校的「公式」,就會被視為脫軌,聰穎的資質成了差勁的特質;一旦孩子成了大人期盼的模樣,失去了自己的獨特性和創造性,甚至開始出現虛偽、漫無目的說謊、遲鈍等狀況,老師卻不在意,因為他能遵守常規了。

孩子為何讀書?為何考試?

  日復一日的課堂上,老師不自覺選擇對自己最有利的教學法,對他最方便,對學生卻是不方便。例如班級閱讀時常見由熟稔注音的學生帶讀,帶讀學生的聲音迴盪在安靜的教室,他只顧著注音、標點符號、腔調,養成了閱讀時不必理解文意的習慣,其他聆聽者焦慮被問到的時候,能否指出正確的位置,手指順著字裡行間走,心卻不在,讀書變成次要的事。

  或者是考試制度,每個問題要求單一答案,托爾斯泰嘲諷如此一來只會產生一個必須要付出特別努力與本事的新科目──「為考試做準備」的科目,學生在藝術人文課程讀歷史、數學等主要科目、練習答題技巧,托爾斯泰不認為這在教育上是有用的學科,若要評定學生有沒有學到知識,請到學校來生活一陣子,才能得到答案。

  他甚至不客氣地批評:「教育是一個人使另一個人變得像自己(窮人傾向從富人手中取走財富,老人看到年輕人健壯又有活力會嫉妒)。我很確信教師對於兒童的教育富有熱忱,是根源於他對孩童純真的嫉妒,希望對方變得像自己,這意味著,去損傷孩子的率真。」

成人為何離開學校後不再學習?

  托爾斯泰的幾篇隨筆,時代背景約為一八六○年代前後,俄國在拿破崙戰爭結束後,頻繁入侵鄰國的年代,對這個長期以來是農業國家的社會來說,托爾斯泰質疑公眾教育是必要的嗎?尤其是政府仿效歐洲國家引入的公眾教育系統,在他看來未能符合在地性與時代性需求。

  他所理解的學校,並不是一間教學用的房子,不是教師、學生,不是長椅黑板、與講台,也不是某種教學的傾向,而是一個傳授文化予他人的有意識活動,例如公開講授、戲院表演、免費提供博物館的收藏,都可以說是一所學校的作為。有人以為這種不干涉的學習模式,在高等學校比較能成功,那便是以一種狹隘的觀念去理解學校,忽略了兒童也可以從朋友或手足間學習閱讀技巧,兒童熱中於遊戲,或是欣賞一場公開的精采表演、圖畫、童話故事、歌曲等兒童喜愛的項目,皆是學校。

  「不干涉教育的學校」目標是傳遞資訊與事實,而不是去影響人類的性格,也無須試圖去預知會產生什麼教學成果。學生自己會選擇聽或不聽、要不要吸收、要不要愛所學的科目。若成人想反駁「孩子無法永遠曉得自己想要什麼,孩子會犯錯」,托爾斯泰也同時質問:成人為何離開學校後不再學習、不閱讀依舊心安理得?一成不變的回答是,他們已經盡了「學習的本分」,學習過基本知識、通過學校的測驗,得到某張可證明教育程度的文憑了。這就是傳統教育模式下,當受教者不再覺得教育者的知識比他高,師生之間的教育行為與教學活動就會自動停止,學校逼迫或用文憑威脅學生學習,終究只能造成短期的成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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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教育學大翻轉

導讀人/林玉体(師大教育系教授)

  即使對遙遠的俄羅斯感到陌生,許多讀者仍認識享譽國際文壇的巨星小說家托爾斯泰,他的大部頭小說《戰爭與和平》,是喜歡閱讀者耳熟能詳的大作。托爾斯泰不只在文學界蜚聲環球,他還興辦學校,對教育議題提出不少見解。由於俄文作品資料稀少,台灣讀者較為生疏,加上托爾斯泰在文學上的建樹壓過他其餘的成就;因此,這位身兼教育理論家及實踐家的俄國人,在學校教育上的見解,少有人領會。若有機會品嘗一下托爾斯泰的辦學札記,除了加深國人對其興學旨趣多一層了解,更可以增強教育與小說兩者之間的緊密關係。

  「是孩子跟我們學?還是我們跟孩子學?」這個提問是頗具深思的一劑觸媒。教育史上一向皆認定上一代教導下一代,老師啟迪學生,父母帶領兒女。但學校的「主人」應是兒童,是新生的一代,是孩子;而非大人、老人、古人……此觀點無疑將教育的重點或中心做了一百八十度的改變,此種哥白尼式的教育學大翻轉,在教育史上首先揭示的先知先覺人物,就是早托爾斯泰一世紀前的盧梭(Jean-Jacques Rousseau, 1712-1778)。從教育或學習的「價值層面」而論,孩童該成為成人之師,大人應向兒童學習,而不是孩子得向大人學習。就「學習」的根本要素而論,大人比起孩子來,學習或成長的條件差距更是極大。

  試以「教育」三層面而論,體育、智育、及德育,孩子正是老師自嘆不如而該深自反省的。其一,以「體育」而言,孩子好動,不喜肅靜,尤其呆坐不動或長時間的「打坐」。孩子正在快速發育,全身性的,也是全面性的。然而傳統的教育成規,卻反其道而行;兒童教育家蒙特梭利(Maria Montessori, 1870-1952)曾諷刺地將兒童坐在教室上的椅子模樣,喻為如同釘在木板上的蝴蝶標本。

  其二,以「智育」而言,孩子喜歡問東問西,因為好奇心強,這是知識增加,思考能有深度的最大本錢。可惜,大人甚至教師要求孩子沉默是金,堅守寡言才是安全的座右銘。還不時耳提面命,把「言多必失」作為警惕;並搬出「巧言令色,鮮矣仁」的古訓。閉嘴、聽話、唯唯諾諾,才是典型的乖孩子模樣!認同道「傳」即可,奢談「創」道,這是韓愈的名言。師者若以「傳道」為主,不許「創道」甚至「叛道」。這不是如同一池靜水池塘嗎?

  其三,就「德育」來說,「聖人皆孩之」;兒童天生就是善良、純真、無邪又可愛,不會說謊,也最老實。

  學校教育最為惡毒的後果,是「使人愚笨」,被套牢或囚禁於錯誤的意識裡而終生無法脫困。托爾斯泰一針見血地指出這些觀點,傳統教育的最大敗筆肇因於此,且結果也於此。本來學校旨在激發學生「潛能」,但相反地,卻窒息了智力、體力及德力。因之,三育皆反其道而行。大家最看重的「智育」,卻變成「愚育」,「愚民教育」這句話,真侮辱了「教育」的神聖意義。學校教育一旦延長,則愚笨程度相對增加──「小學小笨、中學中笨、大學大笨」。反而未慘遭學校教育災難者,才免受其荼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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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體書封_小檔450.jpg 
一九四四年秋末,陳書玉歷盡周折,回到南市的老宅。這一路,足有二月之久。自重慶起程,轉道貴陽,抵柳州,搭一架軍用機越湘江,乘船漂流而下,彎入浙贛地方,換無數貨客便車,最後落腳松江,口袋裡一個子不剩,只得步行,鞋底都要磨穿。但看見路面盤桓電車軌道,力氣就又上來。抬頭望,分明是上海的天空,鱗次櫛比的天際線,一層層圍攏。暮色裡,路燈竟然亮起來,一盞、兩盞、三盞……依然是夜的眼,他就要垂淚了。 
二年前,隨朋友的弟弟、弟弟的女朋友、女朋友的哥哥、哥哥的同學——據說是韓復渠司令的侄系親屬,絡絡繹繹十二人,離開上海。去時不覺得路途艱難,每一程必有接應和護送。陳書玉沒出過遠門,中國地理也學得不精,並不知道哪裡是哪裡,只覺得很開眼。天地江河都是壯闊,漫野的青紗帳——他沒見過莊稼地,原來也是壯闊的。尤其入山西地界,車走在黃土溝裡,山崖上一道城牆,箭垛如同鋸齒,插入蒼穹,大有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的氣勢。吃苦是難免的,食宿簡陋倒不計較,他最懼的是臭蟲。夜裡一吹燈,就聽壁紙與篾席沙沙的山響。蝨子也是一懼,這兩項甚至超過日本人封鎖區的可怖。也因為日本人的事不歸他管,自有負責的人。這一路也有月餘,說是避亂,更像遊山水,從仲夏到秋初,正值西南宜人的季候。許多年過去,方才知道一行匿身特殊人物,或者說,是為這一位特殊人物,方才集起這一行同道,所以如此順遂。以致回程中,時不時想起那一句舊詞:別時容易見時難。而他萬萬想不到,就因為此一行,日後新政府納他入自己人,得以規避重重風險。  
邁過電車路軌,路軌沉寂地躺在路面,眼前彷彿電車的影,那影裡明晃晃的窗格子,閃爍一下,又滅了。腳下的柏油地,漸漸換成卵石,硌著磨薄的膠鞋底,他穿一雙元寶口的膠鞋,在多雨的西南可是個寶,到上海卻變得奇怪了。就在這一刻,天陡地沉下來,路燈轉到背後很遠的地方,街邊的房屋十之七八坍塌,間或一二座立著,緊閉門窗,沒有動靜。有人在瓦礫堆裡翻扒,咻咻驅趕野貓。一隻肥碩的老鼠從腳下躥過去,他原地跳一跳,放了生。廢墟上亮起一星點火,湮染開一圈,火上的瓦罐吐吐地小沸,有食物的香甜瀰漫在空氣裡,他吸吸鼻子,辨出南瓜的氣味。映著幽微的光,面前呈現一片白,這一片白彷彿無限地擴大和升高,仰極頸項,方搆著頂上一線夜天,恍然悟到,原來是宅院的一壁防火牆,竟然還在——從前並不曾留意,此時看見,忽發覺它的肅穆的靜美。他不過走開二年半,卻像有一劫之長遠,萬事萬物都在轉移變化,偏偏它不移不變。  
從防火牆下走,順時針方向到西門,抬手一推,推不動。門上掛了鎖,托在掌上,沉重得很,是原先的舊鎖,又是一個竟然,竟然完好如故。停一停,退後兩步,張開雙臂,一臂扶牆,一臂扶牆邊柳樹,再原地一躍,兩腳就分別撐在牆面與樹幹,離地三尺,蹭蹭數步,又上去三尺,就到地方了。稍歇一歇,站穩,扶樹的手,慢慢移動摸索。某年某月,雷電正中劈開,都當它要死,卻發出許多新枝,養了許多洋辣子,大人孩子都繞道走,樹身且又長合,留下一個木洞,容得下一巢鳥雀,日後作了他家兄弟的祕處。  
一番摸索,脊背就迸出熱汗,腦穴處則通電般一涼,摸到什麼?鑰匙!鳥雀都換了族類,可鑰匙原封不動。拳起手,握緊了,腿腳卻軟下來,溜到地上,站不起身,就抱膝坐著。這把鑰匙是叔伯兄弟幾個為各自晚歸設的約定。家中規矩,晚十點即閉戶,關前後門,此西門平素不進出,常年掛一把鑄鐵大鎖,於是,偷出鐵鎖鑰匙,私配一件,藏在樹洞內。都會的大家,子弟們難免沾染浮華風氣,夜間的去處特別多,不是說,海上升明月嗎?一九三七年淞滬會戰硝煙未散盡,「薔薇薔薇」 就處處開了。離開上海的前一晚,陳書玉還在西區舞場流連,準確說,出行的計畫,就是在舞場裡做成的。  
坐一時,喘息稍定,奮發精神,試圖站起,這才發現周身癱軟。發力幾回,立住腳,手索索地抖,鑰匙噠噠地碰擊鎖眼,就是對不準。天又墨黑,乞兒的篝火被阻在另一面,借也借不到。他懷疑是不是換過鎖或者鑰匙,正決不定,月亮跳出來,咔噠一聲,手底下一彈跳,就是它!推進門,抬頭望一眼,只見防火牆剪開夜幕,將天空分成梯形兩半,一黑一白,月亮懸掛在最高的梯階上,像一盞燈。  
門裡面,月光好像一池清水,石板縫裡的雜草幾乎埋了地坪,蟋蟀瞿瞿地鳴叫,過廳兩側的太師椅間隔著几案,案上的瓶插枯瘦成金屬絲一般,腳底的青磚格外乾淨。他看見自己的影,橫斜上去,綴著落葉,很像鏤花的圖畫。走上迴廊,美人靠的闌干間隔裡伸出雜草,還有一株小樹,風吹來還是鳥銜來的種子,落地生根。迴廊仿宮制的歇山頂,三角形板壁上的紅綠粉彩隱約浮動。跨進月洞門,沿牆的花木倒伏了,卻有一株芭蕉火紅火紅地開花,映著一片白——防火牆的內壁。他佇立片刻,忽生一念,當初造宅子時候,周圍定是空曠無人跡,直面黃浦江,所以會有防禦的設置,就像歐洲貴族的城堡,那是什麼年代?他的歷史課和地理課一樣馬虎,也受實用觀的影響,目力之外,在他就是不存在。天井的地磚,覆了青苔,厚而且勻,起著絨頭,亮晶晶的。兩口大缸被浮萍封面,面上又蓋了落葉,青黃錯雜,倒像織錦。  
他立在天井中央,看自己的影。這宅子走空有多時了,有在他之前走的,又有在他之後;有往南,有往西,還有往東——兩年中,他收到過父親一封信,途中不計經歷多少時間,多少不知名的地點,信中所寫都是遲到的消息。問他身在何處,境遇如何,妹妹們是否可去投奔。他沒有回覆,一來時過境遷,妹妹們早就去了該去的地方;二也是,他們本來就是疏離的家人,彼此間並不怎麼親密。自祖父與伯祖一輩向下,各有二房和三房男丁,就像大樹發杈,再發成七八家,將個宅子擠得滿騰騰。從他落地,放眼望去,都是人,耳朵裡則是齟齬。他們家的人元氣旺,秉性強,就沒聽說有早夭的,生一口,活一口。放養著,從中挑一個寵慣,滿足為人父母的天性,其餘也不為不平,因為是大多數。他雖是這房獨子,卻不是那個被選中的,選擇多是隨機,沒有什麼理由,這才能說走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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