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碎了的冰塊,游移著各種方向。

像一種身體政治的質問,

到底要變成什麼樣的女生?

我能做到最微小的叛變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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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象中都是碎碎的,我的牆壁。沒有門,只有我是堅固的,注定是頑石。

不知是幸還是不幸,童年的我行走在家與學校的道路間,影子有黏性似的,彷彿隨時可摘除,於是我沒事便在心裡摳著,像撕掉指甲旁破皮的癮,想像那痛楚的撕裂感。忍不住想把我在眾人面前的「乖巧圖像」摳得支離破碎,後來就這樣七七八八的長大,如果沿途掉了什麼,那就硬卡上去,螺絲也不想轉穩,長大以後成為一個積木人一樣參差又完整的我。

好像隨時可以抽出一角來,讓風整個灌進來的痛快。自己則像過了慶典的鯉魚旗,以快要飄走來證實自己有綁好的穩靠。

日子嗎?腳下如同是有碎裂痕跡的冰層,怕一個踏步,底下的碎裂痕跡更深,耳邊幾乎能預設自己會聽到嘰喳的聲音,是否下一步就要掉下冰凍的海裡?我問自己。要輕一點走啊,別驚動上面或下面能下指令的誰。同時之間,又在心底生出是否要再用力一點,再用力一點是否真會「消失」在人前的試探,這點一直在搔癢我的內心。

逐漸它變成一個很有趣的成長實驗,我看著冰面上映照出來的我,「她」彷彿如我的雙生子在微笑著,即便我的臉是多戰兢的神色,「她」仍在挑戰我墜落的勇氣,始始終終的每一天,我都還在摘除那些語焉不詳的影子。

 

我們家族的形象,人口不多,像有人把米粒四散在各地。我們家的人如果放在地理圖上,是個互相距離很遠的列國。島嶼型的國家更多,各自衍生出自己不同於其他家人的形象,刻意插上與眾不同的旗幟,專注無人注意的升旗,那些如同立基於過久沉默的餐桌談話,誰也不想像誰的強悍。多半都是女性,追求各自以為的自由,結果卻簡直像同一個人結痂之後的反覆重生。

女生個個都是從排練中長大,我看著有家人選三毛浪逐的路線(但她心中對家又有頑強的依戀)、有人選瓊瑤的夢境。我印象最深的長輩則選擇擺脫男性社會的束縛,她一生如高空彈跳般生活,看似離得再遠也會被彈回,啪搭的痛啊。我外婆,我的樹根,總想像持家的她的天與地,可以讓我翻滾,當時她的庇護好似沒有盡頭。

但我在這屋子的一角,也看到了這世界有女生貼了緊緊的膠帶,纏滿得像繭,她總提醒身為家族成員的妳,「要乖要乖要乖啊。」她是很美的人,直到她被她男人踢到樓下流了產。我當時聽起來像個傳說一樣,還沒電視上婦人哀哀上告的真實。

 

另一位像將社會的橡皮筋綁在身上,頭髮每日盤得俐落,一根髮絲都沒落下來過,她每一步都讓高跟鞋為她發出了聲響,像要走出去,把這個家的幅員走得大大的。我知道她走去很遠的地方了,甚至在那時代走到不少男人聽她命令的狀態。

但一旦心的防守潰不成軍,或是她男人後來在餐桌上安靜如死寂,她的另一個形象則會癱軟地流進小小的妳的內心。那麼強悍的女生化泥化水的,涓涓細流進妳的心裡,進入妳縮在其中的防空洞,裡面盡是她跟父權這地心引力對抗的身影。妳那時還小,知道她是支撐這家族的長輩,男人的沉默像幽靜的大海,隨時等著她虛位離開。

於是妳悲傷了,這是一個會垮掉的王國,如果她的意志出現裂痕的話。即便是這樣的女生,也只是將自己這有機體磨出厚實疤痕與保護殼。後來的晚輩知道她活得辛苦,於是懂得透過自己性別的優勢藉力使力,一位以才女自居,但其實與命賭博似的讓她找不到歸宿;另一個又是如此漂亮,因此太早知道那權力的甜頭。其他陸續加入的家族成員,男女皆乖順安靜,其實各有潛伏,因為誰都欲言又止。妳在這粉紅色的王國學到什麼?

 

在看到碎痕冰面上長期佇立的我,後來成為一個不成形狀的女生。

 

久了像頑石一樣,混著砂泥長,是沉默了太久的童年,看著大人咬著權力,是那從沒進入搶奪核心的老么,看著冰下的裂痕。後來女強人長輩一走,家變成浮冰一般,我跟這許多的熱鬧長大,獨處在沒有人真講話的喧鬧中。

那碎了的冰塊,游移著各種方向,像一種身體政治的質問,到底要變成什麼樣的女生?我能做到最微小的叛變是什麼?腳下的冰層融得差不多,已難想像原來家的模樣。容納了太多身體政治的家族,是我愛看這大戲,還是原本就是會碎的冰?每個顏色還在鮮亮時,都先看到了落幕時掉的灰。因為戲太浮誇,豔太刺人了。

與其他家人差距了十幾歲的我,保持了過分的距離,看著她們如此漂亮,幕起戲落都看了,旁觀人的瓜子也散了一地。儘管故事是跟男人的分庭抗禮,但舞台上,人們興奮賭著的還是那些女子的命運。看她們這樣過,是否也能梭哈到底?如此被栽培著,但像栽對花盆的蘭花,身價儀態綁著她們,百廢待舉的年代給了那些仕女舞台,不同於我在電視上看到哭哭啼啼的女性,她們每個都要襯著自己的家族,即便是打著文藝旗幟流浪的阿姨。

然後逐漸知道有人看戲的仕女們,終究賭著體面,打了一場辛苦的仗,無論婚姻離異與否,或有沒帶著傷疤回家,讓我總想到《大亨小傳》的黛西,美著儀態、琢磨著他人評價,那後面飄盪的除了裙擺,還有什麼破破的、如風灌進的啪啪作響,如此完美,相當於如此缺憾。

那些沉默的男人,在女強人長輩過世後,也就紛紛拿了家產散去,家族後來也因為時代這把斧砍下而沒落了。而我那時還沒真正長大,正學習著綁馬尾,跟同學討論星座與唇蜜,抑或是在偶像身上找到自己的幻影。但我總不入戲,那冰層下偷窺的倒影大抵才是我自己,女人美豔豔流水般離去後,場子總是清冷的家裡,來不及長大的我,清理她們大把華服,有的像旗袍一樣,放久了死紅般,衣櫃裡的樟腦味,漾著風光後的殘絮,飄出的味道總有幾分怨念與印象中的昂揚。戲服從不嫌多,淹出來的都是歲月渣籽。

後來他們覺得我傻吧,不懂身體政治,不像家裡哪個女性長輩,也不像某位阿姨風雲一時,我是瀝青色的,家裡同輩的少數幾位早已趁著最後風光出國,我獨自看了這一輪仕女秀的結束,冷豔豔的留在我骨子裡。場子的光鮮如泡影般不斷縈繞,顯然我簾幕都還沒拉上時,新的時代就這樣灌了進來。

難免哆嗦,關上在碎牆上並沒有的門。

冰層終究是破碎了,我活在想像中的家,只是它變成是海洋,確實存在但無法想像。只要我不伸出手去,就一切穩當,以為家和萬事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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