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域奇獒》精采內容,搶先連載!(5-3)

六、我的誤解
藏邊的夜晚有些寒意,格桑眨著眼,靜靜地聽多吉大叔說著,懷裏的槍越抱越緊。
多吉大叔又往鍋子裏蓄了一撮菸葉,但是沒有點,拿在手裏,想了一想,說:「格桑啊,在狼的家族裏,為了保存一個狼群的實力,初生的小狼就像掌上明珠一樣金貴,你今天看到的那隻母狼,可能是被狼群拋棄了,母狼後腿有傷,這是她致命的地方,她捕不了食,狼崽很快會餓死。」
多吉大叔用藏話說一遍,又用漢語說給我聽,我聽明白了他的意思:多吉大叔要救下那兩條狼崽!
對於牧民來說,對狼的仇恨是世世不息的,他為什麼要救狼?聽說要去救狼,格桑很是奇怪,他問多吉大叔:「阿爸,為什麼要救狼?狼吃我們的羊,傷我們的人,救了狼,村子裏的人會罵我們的。」
多吉大叔皺了皺眉,他嘆了口氣,自言自語著:「咱們祖祖輩輩都生活在這兒,咱們的羊群也祖祖輩輩都生活在這兒,如果牧草沒了,草原荒了,變成了一片沙漠,羊群也就沒了,羊群沒了,咱們還靠啥活命?這就是老一輩傳下來的食物鏈啊!有時候選擇就是放棄,放棄也是選擇。」
我突然覺得這個沒有讀過多少書的藏族老牧民,竟然有著哲學家一樣的思想和頭腦,雖然他不會說那些多麼偉大輝煌的話,但卻能用自己的語言來表達這些意思,這不是從書本上得來的,而是從世世代代無窮盡的苦難生活中淬煉出來的人生法則。在這個老牧民面前,我覺得很慚愧,一個藏族的老牧民都懂得的道理,而我卻沒有體會到,至少,在此刻之前還沒有。
狼少了,兔多了,草荒了,羊沒了,這就是草原上不同物種之間的聯繫,選擇等於放棄,放棄等於選擇!那麼我現在到底是在放棄還是在選擇?
看著格桑還不太明白的表情,多吉大叔細心地和他解釋:「孩子啊,現在草原上的狼在一天一天地減少,野兔子在一天一天地增多,咱們的牧場眼看就要荒了,如果牧場荒了,又拿什麼來餵咱們的羊?咱們是牧民,為了餵壯咱們的羊,咱們打狼殺狼,但有時候,也必須救狼保護狼。」
格桑聽懂了,點點頭。

夜裏,我開始修復那支老槍,格桑一直在邊上陪著我。
天亮的時候,終於把槍修好了。喝完一碗酥油茶後,我們就出發了。
多吉大叔準備了一些吃的乾糧,還有一袋水。今天,可以說是全家出動,格桑要去牧場放羊,而那個草坡離牧場也不遠,我和多吉大叔要去看那隻受了傷的母狼,大黑就走在隊伍的前面,她領著格桑,領著羊群,領著全家出動了。
清晨的風吹過來,把大黑的頸毛吹得更加威武,她就像一座大山一樣,擋在我們和整個羊群的前面,慢慢地走著,不時地回過頭來看一眼自己的主人,順便鄙視一下我。
第一次在草原上漫步,我興奮的心情難以言表,左看右看,不時地向多吉大叔尋問。
格桑跟在羊群屁股後面,而羊們又跟在大黑屁股後面,我和多吉大叔則跟在格桑的屁股後面,慢慢地走著,說著。
遼闊的大草原像一塊碧綠無邊的大氈子,遠處起伏著一個個山包,藍天、白雲、一個藏族老人、一個年輕孩子、一個穿著綠軍裝的我、一群白羊、一隻黑獒,在一片汪洋般的綠色中向前移動。你想像不出,那有多麼美,美得讓人心醉,連草原上的風和空氣都帶著一種撫慰人的溫柔。

七、幼弱的生命
牧場不算近,我問多吉大叔,家門前就有許多草,為什麼不在最近的地方放羊?
多吉大叔笑著回答,家門前才更要養草啊!我們生活在草原上的牧民,草,就是我們的命。
我在沉思,草是牧民的命,而像我這樣的人呢?像我這樣生活在喧鬧大都市裏的人們,什麼,又是我們的命?我找不到答案,多吉大叔也不可能給我答案,我希望,當我離開這片綠色之海的時候,我,終究能得到一個圓滿的答案。
到牧場的時候,已經不早了,多吉大叔把水壺遞給我,取下肩上的乾糧袋子,我們開始吃東西,真的有些餓了,藏民的羊肉乾真好吃,不知是怎麼做出來的,有一種從未嚐過的鮮美。我一邊吃,一邊望著遠處的美景,一邊在心裏想,如果我離開了大草原,以後就再也吃不到這樣美味的東西了,帶著古老村落鄉土味的羊肉乾。草原上沒有什麼遮擋物,羊肉乾的香氣被風吹送到很遠。
此時,格桑也發現了對面的山包上有個黑點在緩慢地移動,他小聲地喊起來:「瞧,是那隻母狼,她的左後腿斷了,骨頭戳在外面,只能用三條腿往前蹦躂。」
那隻母狼好像也發現了我們,她有點猶豫不決,想後退,但是肚子又餓得厲害,就向前伸了伸脖子,用盡全身的力氣呼吸空氣中的香味,彷彿那一縷縷的香味也可以暫時填補一下空癟的肚皮。
大黑已經趕著羊們到牧場裏吃草去了。她很聰明,圍著羊群轉,把老羊、小羊還有待產的母羊及一些體質稍弱的趕到羊群中間,讓強壯的羊站在週邊吃草,這樣,危險來臨的時候,羊們就可以更加團結起來快速撤退,不至於把老弱病殘給落下。
獒也懂兵法?打死我也不相信。
格桑留下來看守羊群,我和多吉大叔向那個草坡走去。母狼發現我們在向她的領地上移動,警戒性立即提高,已經轉身,然後拖著那條斷腿,一瘸一拐地走下了山坡,消失在融融的草色中。
我們到了草坡下面,母狼的窩可能在草坡另一邊,反正我是沒有發現什麼特殊情況。多吉大叔在草坡上趴了下來,他在思考什麼東西,停了一會兒說:「小狼就是狼群裏的寶貝,狼們把小狼當命根子看,沒道理會被狼們拋棄,這隻母狼應該是在還沒生產的時候就被拋棄了,她受了重傷,走不了,頭狼可能是她的丈夫,還算是仁慈,沒有咬斷她的咽喉。」停了一會兒,多吉大叔又說:「小狼應該還不算大,說不定還沒睜眼呢!」
「狼崽出生後幾天睜眼?」我問多吉大叔。大叔說:「應該跟狗差不多,聽老一輩人說,現代的狗也就是從最遠古的狼進化來的。」
母狼的確是餓了,她竟然不顧危險大著膽子又從草坡後面爬了上來,縮著那條斷了的後腿,遠遠地望著我們。她很瘦,肩骨高高地聳著,目光中已經沒有了狼的血性和殘忍,而僅僅像一個可憐的母親一樣,哀戚地望著我們,我彷彿能聽到她肚子裏傳出的咕嚕咕嚕的腸鳴聲。
母狼見我們沒有要傷害她的意思,大著膽子,又向前蹦躂了一步。我看見她肚皮下的乳房空癟地懸掛在那裏,她的左後腿斷了,半截白森森的骨頭戳在血淋淋的皮肉外面,皮毛上的血跡已經風乾,估計她每蹦躂一次,傷口就會牽起一陣鑽心的痛,因為我看見母狼的另外三條腿在打哆嗦。
我從口袋裏掏出一塊還沒吃完的羊肉乾,準備扔給母狼。我對自己的行為感到疑惑。狼,是一種凶殘的動物,當他們因為沒有食物而叼走人類的孩子時,從來沒有絲毫的手軟過,我這樣做,對,還是不對?
多吉大叔按住了我的手,有動靜,草坡後面傳來幾聲狼崽揪心的哀鳴,像狗崽子一樣,吚吚嗯嗯的,用最大的力氣嚎叫著,呼喊著自己的母親。
母狼的耳朵劇烈地抖動了一下,根本顧不上自己的那條斷腿,她瘋了一樣往回跑,幾乎是滾下草坡去的,我再一次深刻地體會到了,在母愛面前,沒有貴賤,也不分物種,我想起我在月台掛掉母親電話時的決然,心裏疼痛了一下。
「草原上,雖然長的是草,但吃肉的動物卻多,幼小的狼崽隨時有被其他動物吃掉的危險,母狼一般是不會輕易離開自己的孩子,食物都是公狼們從外面帶回來,現在這隻母狼被拋棄了,只有自己出去找吃的,在我們沒來之前,小狼崽說不定早就已經死了幾隻了。」多吉大叔說著,站起身來,往草坡上走去,我也跟了過去,我的一身綠軍裝在大草原上是天然的偽裝,而多吉大叔的藏族服裝卻是那樣的顯眼。
一隻草原熊襲擊了狼窩,動物之間的聯繫真是很奇妙,熊雖然視力有限,但大多時候卻總能如願地找到牠們想要的東西。
熊也餓了,牠的半截身子鑽在一個洞裏,肥大的屁股和兩條短粗的後腿露在外面,正一點一點地倒退出洞,狼崽的哀嚎又一次清晰地響了起來,卻在熊蠕動著兩片嘴唇開始咀嚼的時候,嘎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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