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低:舞鶴雜記

 

菌檸 2007-6-11




青春只記得貝殼潮蟹藤花漂流木仙人掌的海灘——《亂迷·癡語日常》

 

終於落筆在寫關於舞鶴的文字了。筆尖與紙張摩擦處處賠著小心。深恐「逼供」而出的這些字,不過是蛀與蠹咬牙切齒,嘈切應聲碾落的熒熒粉屑,剝製不成一具全羽之標本(你想必記得《淳樸之心》裡那隻鸚鵡?),日缺月蝕唯餘鶴骨一付,後人無暇拾之。那當然糟。雖則寒塘渡鶴影大抵原本不堪掇拾。(crane,是彩色木鉛筆牌子,也是英文:千斤頂。)



那是在陳思和深水寒潭般玄色封面的生肖票論文集之一種《談虎談兔》内,第一次見得舞鶴這名字。其時幼嫩,想來無非高二、三光景,自是相逢應不識。而其初現場域,亦給年稚糊塗之我,冥頑久長錯記成鳳凰鱷魚吸血鬼儕輩閒,同得一封鶴影混跡相從——彼時彼文為我激沖抱得此書歸的最正當也最邪僻理由:青春鳥們已成新知,然鱷魚小姐猶是陌生女子,要待得好久好久以後(幾與一世紀等長)夜半獨對筆電仿若獨抱己身,「蒙馬特高地」赫然乍現兔屍綿軟如絮,骨髓速速凝凍之悚。方知鱷魚之舊精魂所愛多怨,終至殞身。吸血鬼則至今不曾招惹。今日訪舊復查,發覺真相乃是《城邦暴力團》諸豪傑和《鬼兒與阿妖》同居另一室中,竟也相安無事,風化不傷(兩者並舉堪稱陸及時引渡島的「暴力色情」文學麽?!)。此際審視,陳文所介甚淺,且多clichés ,並無新見。可單單憑出示予我這一名字的善舉,就足以將其(注意哦是舞鶴不是陳思和…)留到後世相認了。當時我遂死死派定舞鶴乃是「新潮酷兒作家」,這一草簽標插在同志文學之冠上,似乎很能迎風招展得其所哉呢。

 

那日下午我一度歪倒牀上細聆前方傳囘的島國關懷小小書房座談音檔,聲流灌注耳鼓如一劑清涼葯。Queer這個單字教他唇齒吐送得多好聽,令我憶起高中時代尊崇若神的某師,會給其擁趸在英文聽力考試時帶來譬如「我們光聼您唸了」之惑之墮之魔之厄。仿佛在君父的城邦。Queer一字留予我之質感頗類Baroque,具珠璣混雜的方圓不一;末了形貌佻撻之r,更是有如小魔鬼三角鈎崢嶸的尖利之尾,致命不致死。

 

性別角色身份的流動一事,我等經驗匱乏之輩自然無從領略其險峰風光。舞鶴笑言從未屬意書寫情色烏托邦。這自然非「餘生敍事學」所能解決,須得「樂生知性學」來詮釋。「肉體有它獨立自足的生命」及其相關大段講法,簡直是我所見過之於此道最爲華麗周延的闡述了。此謂樂而不「淫」的生命最應承受之注,大不同於時下之「情慾書寫」,映射出難得一見的原花純色與乎健康本真的底子,且孜孜探問其奧義,正是鶴嘴鋤一鋤一鋤鑿囘無光的遠古。Queer在舞鶴,應該是「酷兒」橙汁飲料瓶上閃目黠笑的那灰藍小人兒,自在炫示其獨得的酸甜之秘罷。

 

舞鶴在獲得這般的平明澄和之前,想來亦歷練過如余光中《吐魯番》某節之境界:「血這種液體是最容易煮開的/已經在彼此的酒精燈上點火,且煽動紅海的澎湃/合上妳的百睫窗,我也能嗅出/慾的焦味,而白煙微透/自所有開敞的汗孔」如此煮沸了若干盅彼此肉身的十七嵗之醢,才可淬礪得出似元尊舊版《十七嵗之海》書面那一脈霧濛紫藍,若有迷香的跌宕幻景。貓頭鷹版《鬼兒與阿妖》,火齊湯之朱色中糾結扭曲的人形,獵獵昭示内中酷烈。

 

麥田重刊的作品集,設計裝幀美則美矣,比照其風流格調,總嫌太雅馴素潔。《亂迷》書封,在我之構想中絕對不止如今手中這本一花蔽面式的清簡:要是換我做就作成一個長折子曡曡曡曡下去不小心拉開好幾十米長縧蟲弄不清扯不斷,頭尾兩張節片般硬殼,亂字在下上迷,地心升湧岩漿。圖案就碎拆舞鶴本人剪影(年少與當下各一),淩遲之,將碎塊灑在書面青灰書底黛紫調,背景就選府城/淡水的河山縂不會錯。書後附送一小袋標點,以防不適讀者氣絕身亡。獨步天下的亂迷句法,聲聲慢步步嬌,時時引逗觀者流連遷延,暗中調理氣息篩查覓尋「理想讀衆」,兼具昆腔和氣功的身心復健療效。因太過神異,書寫者遭懷疑嗑葯,「吃了搖頭丸寫的」;好此者讀之確如飲鴆之暢,且毋須服食「點頭丸」即嘖嘖稱然。之於我,簡直是每個細胞浸潤氧氣中的靈異之感,還將自己素日潛伏的頽蕩、閒散、不正經、思有邪種種因子逐一激活,整個人死寂銹蝕的部分,都搖動松脫活絡開來,歡快到想面山對海,高聲大喊。《亂迷》蜜浸絲綫,挑一綹便得清甘:「文明熟食懷念原始的生吃」,若得李維史陀禦批一般。

 

然而《亂迷》未免是太切近的事,我讀舞鶴的啓蒙篇實為《舞鶴貓》,貓步輕捷的駢偶交互,用字設詞盡嬌俏生新,在在使人耽愛。自此才覺知,舞鶴書中字街句巷閒時常得一雙流碧貓瞳無邪遊走窺看,梅花印朵朵溫柔步過所在多是。這位巫男與默存先生同嗜得命名為Darkie(《貓》中先戲譯為「妲己」,是個男貓便又更名「淘氣」),號關毛色的黑甜咪阿。(那日偶作一貓測試,測得結果,我亦黑貓也,甚是得意)屢屢出鏡於各冊貓書/非貓書之中的黑哇/喔/阿(?),鋒頭最健無疑為主家最偏寵懷念的喵族,以致於多年後浩海歸岸,邂逅一黑貓亦會得錯覺是當年星夜出奔「小貓時代的山水原來的家」之伊人。《容安館雜詠》亦有句:「應是有情無著處,春風蛺蝶憶兒貓。」貓大概是唯一需要區分時態的名詞。否則所有的黑貓千貓一色,前仆後繼,無時無間,於時空暗室中徒手欲擒,委實作難。便如我多年好友雅號恰為貓,某段時期其手機號碼更換甚勤,一套貓號命名學由此衍生。首號我起先簡潔記曰:「貓」 ;及至第二號碼來襲,添一字成「新貓」;第三號挾風突至,加姓氏拼音字頭為:「 D貓」; 第四。。。氣急敗壞連敲:「貓貓貓」。如今適逢她換用了第五個號,我爽性直截將潛在的時間因素拉拔出來,便有了「現在貓」這種名字。舞宅内眾家流浪貓、放生貓的稱呼必然比號碼標記繁複得多。由已知看,混沌二貓之名甚妙,七竅未鑿,倏忽舞鶴,同其嬉戲:「都很會吃阿飯,很會玩彼此,都沒有扎了結了了事,多過了應該的貓生,都滿意貓世大不同人世,多希望貓生貓世人事不管貓事」。

 

黑貓為靈異之生。一日無意裂開《鬼兒與阿妖》扉頁,一粒糖沒尾楔進我心:「如果我有女兒,我送她這本書和一隻可以抱在胸前的黑貓咪」。那麽,這會是一本父親贈與女兒的祝福之書嗎?從這一向度重新解讀《鬼兒與阿妖》會當如何?藉此二物,他是要寄予女兒怎樣的希冀呢?記得某訪談裡舞鶴自言某年囘台南看望其子,備戰學測的男生參考書堆疊滿室。舞鶴告訴他說,這些統通都是垃圾,你考後就全部扔掉好了。這幕場景不知緣何在我頭腦中停格為一幀荒荒永寂的亮白,炎夏之都敝舊老屋中,瞬息父子閒隨生對峙也似的洶洶張力:父親滿面不屑與兒子一臉不解,長髮浪子之父和齊整制服之子煞鮮明的比對。但這張膠片就此凝滯於熱脹的暑氣,沒有再向下演進發展。

 

「得一小哥子未?又一小婢子。」兒女之辯,無端召喚出《聊齋·翩翩》一則中的人物話語。舞鶴與朱氏雙姝的往來對談,竟如羅子浮入山邂逅花城、翩翩姊妹,從此餐葉衣雲不問凡俗。來看天文《站在左邊》一文起句:「舞鶴,舞鶴,還是舞鶴。」像是勝似《荒人手記》的熱情詠嘆,更似柯德莉夏萍《羅馬假日》尾聲記者會口氣:「羅馬,當然是羅馬——」。而且天文小姐居然也會怕站排頭的呀。「他像甸甸澄澄黃金弦,又嚴厲又柔和,一撥成絕響。」這句卻不得不使人要對舞鶴發類似「原來這個不把天下男子放在眼裏的人,對你竟也這樣好!」之感興了。因之舞鶴天文對談,緣二人彼此相惜太甚而略見得拘謹。此番黃金弦一撥,響得不那麽清越,反像德國童話《不來梅的音樂家》細節,仙鶴一飛被卡在三角鐵裏了。從來沒見過舞鶴那般謙恭,鄭樹森真誠讚美的印刻創刊號大照片上,但見其手捫腹部一如害「尼羅河肚子疼」(據聞尼羅河水質雜而多菌,外來人飲之不慣,易瀉易吐,本地人則安然無恙),乃是他實在對呈「尼羅河女兒」之故罷。另幀合影裡,舞鶴以掌擊桌,天文轉頭凝視,仿似傾聽一個賭徒孤注一擲大幹一票的狂亂計劃,咖啡館燈光稍稍昏黃,於是非常黑幫片。哦忘記講那該是在金華街附近的「南方安逸」,多恰切的名字:「愛要愛一種南方的,所有的溫暖都要。」

 

天心訪舞鶴,引她自己的話,便如雪阿出場,小妖小奴小僮的精采鬥嘴,噢,不,是提問。那期印刻的澄黃封面,盈漾滿池檸檬果凍之清甜。「鑿個池兒,喚個月兒來」,舞鶴欖色剪影浮離其中,如同自記憶裏升起的故人面貌,似幻如真。我坐校車上攤膝展讀,看得欣然獨笑起來。犀利相對,見招拆招。隨即我難得有機會將其泰半敲一次,丟一次,再敲一次,螞蟻順沿著墨比烏斯圈漫步一塊糖細細啃過兩遭,連顆粒結構都明晰了一甜味包蘊幾分子。

 

舞鶴神清骨秀端坐光點之下,手中擎一隻彩杯,杯上環壁皆貓也。天心擇取數則與其書寫類同之處,讚嘆相通共鳴之歡喜。然則莫大的契合,每每教我思及《今生今世》同《舞鶴淡水》。胡爺說,自己的書若能教人無事常讀讀,那就是他的得意了;舞鶴言,他的書是寫給偏僻小鎮上的少男少女看的,希望他們讀後能由衷感動。胡爺:「我對於故鄉是蕩子,對於歲月亦是蕩子。」舞鶴:「娘死後,才分明,浪蕩是我生命的真實。」胡爺:「我是幼年時的啼哭,都已經還給了母親;成年的號泣,都已還給了玉鳳。此心已回到了如天地之不仁。」舞鶴:「浪子只面對母親和情人。」《今生今世》是浪子書,亦是懺情錄。《舞鶴淡水》浪青春蕩半點不假,終竟有沒有「賦得永久的悔」的意思在呢?再談此書,他只說不滿意狀淡水與傳個人的文本兩分裂隙甚大(難道這樣未有形成對話的張力抑或復調的可能麽?),至於可有覺今是而昨非的意味,未加吐露。情入中年懺莫忘,時移事往,黑柳小A各自凋零,梅子老師青春不再。若無十年後的交待下落之補筆,言其復遝《金瓶》韻轍並無使不得;然而後事一出,就顯見「思及當日所有之女子」的傷悼憑吊意味。焉知「逃兵二哥」,就不是咬舌子姑娘口中的「愛哥哥」呢?藤椅中解甲歸田黑衣人,聰明外露,神氣無限。他亦有過一身白衫圓圓臉,抱膝趺坐成大草坪之「金竹時代」。(你當然忘不了林語堂《紅牡丹》裏牡丹的初戀情人)

 

「觀音在遠遠的山上,罌粟在罌粟的田裏」。《少女觀音》的明潔純淨之美,令讀者唯有還淚以償。之後,《亂迷》裡罌子和「我」之關係,竟讓我讀出幾分類《麥田捕手》類《挪威的森林》成長小説氣息(舞鶴說他從未讀過村上春樹,壓根兒不存在認同問題),自然二者之表達與訴求皆大異其趣。我毋寧將其理會作一如蔡康永談《Tea For Two》所說:「很新派的gay小説,我會以爲是蘇偉貞寫的,作者完全走出了《孽子》的時代感。」《亂迷》接續《舞鶴淡水》未竟之志,後書付梓與前書開筆僅相去經年,已然天地變色。

 

少女觀音—棉被店小女兒和沈從文的絨線鋪姑娘大致年貌相當,而恬美靜好猶有過之;舞鶴舞鶴的連聲自稱,不免使得人要勾連廢名的莫須有先生。廢名同樣雅好禪境,但看他靜靜點燈挂鏡之態,已漸行入疏冷枯澀一途。馮文炳同乃師知堂老人皆苦,舞鶴卻與胡爺共嚐一滴甜。然而莫非中文世界難以歸檔的超逸人士,從胡蘭成到舞鶴,最終只能撥其至沈從文的系譜?顯然「原鄉文學」的關懷與他們的書寫指歸全然out of place,浪子怎會著意這些?無國無家之時,唯有在「小小世界裡達到小小的完整」(舞鶴語)。土地、歷史、人三者連鎖牽動,劃定疆域,小世界蜿蜒伸展出大天地,島國月色皎然。

 

那十數年存留在一個人的生命中,究竟是怎樣的隔斷,抑或是水蜘蛛吐出用以環衛自身的氣泡?「那浪子/正如所有的浪子/結局是清麗的失蹤」。不讀冊便不讀冊。炮輝寫當年慘綠之駱:笨法抄書苦讀,破衣沾惹狗毛。一言以蔽之,「垃圾堆中練劍的少年」。舞鶴則是,一個原先狂嗜蛋筒冰淇淋之人,一夕閒驟然抛擲去所有的奶油球,任由它們堆積洗碗池内一座富士山,甜冷,終至消融。後來我們就聽見,他獨自啃噬餘下那些脆筒喀嚓喀嚓的清脆音響,錐體中空,為它起一念,十年終不改。他歸來開放之時,我們看不見冰淇淋球和脆筒二者中任何一方,小宇宙嗡鳴,一本接一本書撲翼飛出,私擬作群鶴舞空。

 

舞鶴淡水,舞鶴@淡水,正如康明思的詩句所狀:

「『或人』住在一個很那樣的鎮上

(有這麽升起許多的鐘啊下降)

春天啊夏天啊秋天啊冬天

他唱他的不曾,他舞他的曾經」

 

周夢蝶的興許更熨貼:

「如是如是。曾經在這兒坐過的

這兒便成爲永遠——

淡水河永遠

淡水河側的落日永遠

觀音山永遠

永遠永遠」

 

四字真言可堪銘刻的,花繁星燦。舞鶴的那條必定是:「萬念紛陳,顛倒夢想。」

 

還是說囘起頭那場小小書房座談:據聞當日舞鶴穿了非唐裝非中山裝的藍色衣裳,袖挽七分。談畢,見得地下黑白小貓一,一把抄起團弄之如玩球。致開場辭,他問:「他們(指對談的林世煜和胡慧玲)不用坐嗎?」林世煜害羞而絮絮,驀地迸發一句:「你們都不知道和偶像坐在一起的感覺!」滿堂春雷笑轟。是啊我們不知道那種充盈豐實幸福感——

 

一如牡丹秋不知何以成其為牡丹秋,桂花低亦不知何以成其為桂花低。(而你了我亦了的)

 

嗯嗯嗯哇嗯哇哇嗯嗯嗯哇嗯哇嗯嗯嗯(我這樣答,這次倒哇在前,不是要飆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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