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用心機送貓但求捐納費
              明大義贈佩為湊厚黑錢
  王有齡請胡雪巖喝茶,以表謝意。
  杭城喝茶趕早,街上尚自晨霧迷濛,茶館裏就已熱氣騰騰。茶友一邊喝茶品茗,一邊聊天,或是談著生意。
  提著大茶壺的「茶博士」在茶桌之間來回穿梭,不住殷勤地給茶客們沖茶續水,每有走動,便大聲吆喝。
  胡雪巖和王有齡坐在角落的一張茶桌上,一開話匣子,居然都是昨日范瞎子的算命。「有齡兄,聽了昨天范瞎子的話,我一夜沒睡好覺。」
  王有齡望著他:「你……信嗎?」
  胡雪巖沉吟:「怎麼說呢……半信半疑。」
  「是嗎?你信在哪裏?疑在何處?」
  胡雪巖指天畫地,一下子就激動起來:「譬如我的命,他純屬一派胡言。說什麼我前半生龍蟠虎鬥;又說什麼──結局是不得好死──我才不信哩!死也不相信。我偏要爭這口氣,一定要混出人樣兒來,光宗耀祖,讓他范瞎子看看!」
  王有齡抬抬手止住了他,沉思道:「雪巖,你別說……我倒感到范瞎子的話,雖屬荒誕,但似乎暗藏玄機……」
  胡雪巖驚訝:「哦,你這樣認為?」安靜下來,伸長脖子等他的下文。王有齡卻不緊不慢,一板一眼:「是喲……他叫我去坐城隍爺的交椅,這是什麼意思?我苦思冥想了一夜,總也猜不透。」

  胡雪巖嘴快:「我想……大概說你將來可當城隍老爺吧。」
  王有齡沉思著:「杭州的城隍老爺,可是一位古人哪,就是明代的杭州知府周新。周新永樂初官拜監察御史,彈劾敢言,善斷疑獄。後由雲南按察使改任浙江按察使,外號『冷面寒鐵』。因得罪了錦衣衛,錦衣衛誣奏周新,成祖大怒,下令處死。臨刑大呼:『生作直臣,死作直鬼!』事後成祖發現有冤情,遂封周新為浙江都城隍,立廟吳山。城隍廟的碑文裏,詳細載有此事。你說這玄不玄?更玄的是:周新原來是雲南按察使調到杭州來當浙江按察使。我……不也是從雲南來到杭州的嗎?」
  胡雪巖擊桌歎息:「嗨!巧,真是意外的巧合。有齡兄,不管算命的是真是假,你得趕緊上京城,去補缺!這倒是正經事兒。」
  王有齡長歎:「唉!我何嘗不這樣想,雪巖兄弟。長此下去,確實不是個辦法。要是能去北京走走門路,讓朝廷給個一官半職,那境況就會大不一樣。」
  「你去京城,能補個多大的官呢?」
  這自然是看捐銀的多少,實缺中三百多個職位,採用哪種捐法,全都明碼實價,一清二楚。捐納收入,是朝廷一大財源,年入庫二百餘萬兩。近年朝廷因度用日絀,更加大肆賣官,價碼一降再降,以吸引更多有錢人。一個道員銜實缺,康熙時需一萬八千兩,現在降到萬兩左右,虛銜六千兩就拿得下來。王有齡對買賣頂子中的「厚黑」小有研究,說捐官也講個運氣:「如果運氣好,花點錢,能夠『改捐』,做個知縣、知府問題不大。鹽大使正八品,知縣正七品,改捐,花不了多少錢,可出路就大不一樣了。」
  胡雪巖有點興奮:「哦,那你趕緊上京城呀。」
  「難哪……要補缺,腰裏沒錢不成。做生意要有本錢,做官也要有本錢,沒本錢談何容易?現在,我連去京城的盤纏都沒有,更甭說其他的開銷。唉!想想自己都氣短,還是算了吧。」
  他一仰頭,喝下了杯中剩茶。
  胡雪巖沉吟道:「嗯,看來這官場……也和商場一樣,要投大把、大把的錢進去,才能賺上一票!還要敢冒風險!」
  「對!甚至於比商場更詭譎複雜、更風雲變幻,人稱『厚黑』。」
  胡雪巖沉默了,放下茶杯,開始嗑起小盆中的瓜子,許久,方問道:「你去京城,要多少本錢才夠呢?」
  王有齡猶豫了一下:「……五百兩左右吧。」
  五百兩!這可是個天文數字啊!又是長時間的沉默,胡雪巖突然一拍桌子:「我來幫你想辦法!」
  王有齡大為驚訝:「什麼?……你,你有什麼辦法?」
  這一拍,驚動了四周,茶博士走了過來:「兩位,要調換一壺新茶嗎?」
  王有齡擺手:「不用,不用!這茶還可以喝。」茶博士姓秦,略長於王有齡,閱人多多,是個人物。當下揶揄道:「『鹽大使』,你這官名很鹹,可是說話太淡。這茶更加淡如白開水,還怎麼能喝?我知道你經常泡茶館,非泡到打烊才肯走,可茶錢只付一次。」
  胡雪巖聽他話語刻薄,立刻為王有齡打抱不平:「茶博士,不要這麼勢利眼看人。我們王大哥現在落魄,才到你這茶館解悶消愁。有一天他飛黃騰達了,你想巴結還怕巴結不上呢。」
  茶博士趕緊賠笑臉:「說句笑話,說句笑話,二位別介意。這樣吧,我再給你們泡一壺新茶,算我請客!賠個禮。」
  胡雪巖這才回嗔作喜:「這還差不多,將來我胡雪巖有了錢,就讓你當老闆。」茶博士呵呵大笑:「胡相公,那我就指望你了。」
  胡雪巖伸出小指頭:「一言為定──」茶博士戲謔地用小指與他拉鉤,朗聲道:「這大家夥可是都看見了。」
  
  胡雪巖把為王有齡「想辦法」的話跟螺螄一說,螺螄大表贊同,還與他一起商量了許多弄錢攢銀的辦法。可回到家裏跟妻子素娟一說,女人便嗔他做夢。其時他們已有了一個女兒,眉眼神情都像胡雪巖,紅彤彤的身子正漸漸變白,十分精靈可愛。談不通,胡雪巖便待妻子夜間熟睡,起來翻箱倒櫃,卻蒐羅了不過一吊多錢。
  素娟從夢中驚醒,拿眼瞪著他道:「沒見過這麼瘋邪的!雪巖你太仗義過頭了。」
  「你不是不知道,我胡雪巖愛交朋友,熱心助人。人生在世,沒有幾個知己,這輩子就算白過了。對朋友,你真心付出了,也一定會有回報。」胡雪巖還想說服妻子。
  素娟一肚子苦水。靠胡雪巖那點薪酬,怎麼養得活四張嘴?她跟婆婆每天替人縫補漿洗,又做些繡品去賣,才能彌補家用。這日子過得不舒坦!「回報?做生意,將本圖利;賭博,押下賭注就想贏一票。可你借他五百兩銀子,能夠償還嗎?萬一補不上官,這麼一大筆錢,不就打了水漂?」
  胡雪巖耐著性子道:「不!這其實和做生意、賭博同一個道理,我是想在這件事上冒一次險。我們家八輩子沒有一個做官的親友。我從小讀書太少,要想考個功名簡直是白日做夢,現在,擺在眼前有王有齡這麼一個朋友,離當官僅僅只有一步之遙,要是真能幫他當上知縣、知府,那我胡雪巖這輩子就有靠山了。」
  素娟叫了起來:「可你這賭注下得也太大了!」
  胡雪巖一副認真神情:「不大,不大!五百兩銀子能換來一生錦繡前程,值!我準備博一次!」
  「那你自己找本錢去賭、去博吧!我拿不出錢。」素娟跳下床,把櫥櫃門關攏,加上長鎖,然後把鑰匙藏進自己的胸衣裏,轉身又躺回到床上。胡雪巖欲待發作,忽聽「哇……」的一聲,床上的女兒不知因何驚醒,哭叫起來。胡妻抱起她,伸出一隻腳,把床前的木盆刨了刨,抄了女兒一泡尿,又從胸衣下扯出肥白的奶頭,捏住奶包用力一擠,乳汁一噴好遠,把乳路弄順了,才把乳頭塞進女兒嘴裏。過日子不容易──胡雪巖想著,披上件衣服,出了臥房,上了元寶街,返身帶上門,溜達泄火順氣。小巷深幽,空寂無人,黑燈瞎火,屋影幢幢。
  忽然傳來幾聲貓叫,一隻小白貓從黑暗中竄了出來,走近了,親熱地繞著他的雙腳,「喵喵」地求助。
  胡雪巖情緒沮喪,一腳將它踢開。
  小白貓可憐地叫著,站在不遠處,扭頭用燦黃的眼睛瞧著他。
  胡雪巖立住,打量著這野貓,突然有了主意。
  
  南陽巷口,金燦燦的迎春花經過剪枝修整,如同一方方綠拖呢上撒了好多金錢橘。大片迎春花掩映著一座幽靜的小別墅。一早,浙江藩台貴福照例上衙門公幹。他是個業已發福的滿人貴胄,臥蠶眉,豬肚臉,官服一穿,身架子便立時抖了起來。他包養的情婦美姬,風情萬種地把他送出大門,佇立門首,手搖奶白絲絹與他作別。
  貴福坐上官轎,一路吆喝著出了巷子。
  美姬目送官轎走遠,立刻叫來婢女金子,吩咐:「你去池塘巷看看賴老爺,問問上饒那邊的事兒有沒有進展?如果他今天有空,就叫他過來喝茶。」金子答應著一道煙去了。美姬喜滋滋回身,跨過門檻,門牆後忽地鑽出一位青年,一張臉子漂漂的,一雙眸子閃閃的,懷裏抱著一隻純白小貓。美姬心情好:一看這張漂亮臉蛋,就知道是一個乖巧機靈、討人喜歡的相公,便問:「你是誰?」
  「我是誰並不重要。有人讓我給太太送隻好貓來,以打發時光,讓你多給我賞錢。」胡雪巖抓了隻野貓,把它染白,送上門來。「誰呀,沒頭沒腦的……」美姬嘟囔著,把手伸進錢袋,拿眼盯著胡雪巖道:「這貓不值幾個錢吧?」「你給二十兩吧。」胡雪巖張口要了個天價。美姬驚得叫了起來:「二十兩?連你這個人一起賣也賣不了二十兩!」胡雪巖抹了一把臉做個怪相,嘻嘻笑道:「我就這麼差嗎?論年紀,我只有賴老爺一半,論長相,我更不會比賴老爺差,好歹我還有一個混飯吃的差使。我這般優秀,還給你貴太太送隻貓來,連二十兩都值不起,你是想讓我去找貴福大人要哇?」
  美姬是何等伶俐的女人,當下毫不猶豫,纖纖玉手猛地一揮:「痛快!看在你這張討人喜歡的臉蛋上,我就給你二十兩銀子。」說著,進屋取了兩個十兩的小銀錁子拍到他手上。
  胡雪巖大喜過望,深深一揖:「謝謝貴太太,我以後不會再來打攪你了!」
  他立刻把這個好消息通知螺螄,讓她一起分享。螺螄約他在中河邊果埠碼頭見面,她也要為王有齡盡一份綿薄。
  河風習習,楊柳依依。胡雪巖和螺螄坐在埠邊的石條上,胡雪巖迫不及待地亮出那兩個小銀錁子:「這是我給王大哥籌到的第一筆錢……」
  於是,胡雪巖詳細地跟螺螄談他如何發現美姬和賴老爺有染,如何定計,如何上門送貓要錢,引發螺螄陣陣恣肆的笑聲,如銀鈴播脆、玉璫弄音,一片天籟。
  正巧胡妻抱了一大堆衣物,打附近一座小石橋匆匆走過。聽到橋下熟悉的聲音,立刻駐足止步,朝著聲音方向望去,不禁駭然瞪大了雙眼。橋下石條邊,丈夫正接過螺螄姑娘遞過來的一個手巾包。
  胡雪巖打開手巾包,裏頭是一些碎銀,在夕陽的映照下播撒著光芒。
  胡雪巖好生驚詫:「螺螄姑娘,你哪兒來這麼些銀子?」
  「這是我的私房錢。每天撈河蚌、摸螺螄,到市集賣了錢,多數交給我爹,少數留在自己身邊。與其把這些錢全讓我爹泡到酒裏,倒不如現在用它來幫幫王大哥,成全好事。」
  胡雪巖沉吟著:「這些錢我勸你還是拿回去!螺螄姑娘,這全是你的血汗哪!風裏來,雨裏去,好不容易積攢下一點私房錢,將來你還要辦大事哪。」
  螺螄神色憮然:「大事?……不知道這要到何年何月哩。我命中注定的人在哪裏?誰會看得起我這顆又窮、又苦的小螺螄呢……」
  胡雪巖一聽她說這話就心痛、發急:「螺螄,我求求你,過去的事求你別再提了。說一千、道一萬,全是我不好。你這樣聰明能幹、心腸又好的姑娘,人見人愛,怎麼會沒人要呢?我、我……」他差不多要流淚了,不再說話,只深情地凝望著她,臉上是難以言說的痛苦,心中是不可名狀的悲哀。這種錯失,就像兩個被凌遲處死的親人互相看著對方被一刀一刀刳割卻又無法相救,心中的凌遲比身體的凌遲來得更尖銳、深切……
  看到他痛苦的神情,螺螄又感到後悔了:唉,我總是管不住自己的嘴,還有這顆酒招般高揚播展的心。她有意轉移話題道:「你一定是在看這塊玉吧?」她從脖子上取下一塊玉佩,「這是我不久前從河裏摸螺螄摸到的,不知值不值錢?」
  胡雪巖接過玉佩仔細打量起來:這是一塊質地很純的翠玉,綠得發藍,藍中見青。造型也很古樸,一頭大一些,一頭小一些,小的一頭鑽有一個圓孔。表面刻有相連的鉤帶花紋。懂玉的人都知道,越是年代久遠的玉飾件,越是造型簡單,紋飾簡樸。「有道是黃金有價玉無價,這塊玉沒準能賣個大價錢……」胡雪巖半瓢水,指指點點給螺螄解說,兩個腦袋湊在一起,語笑喧嘩。後來,螺螄親手把玉佩給胡雪巖戴上,胡雪巖緊緊握住姑娘的雙手,不住搖動。
  橋上的胡妻再也看不下去,轉過臉來,撩起腋下的手絹擦淚,差點哭出聲來。遠遠地,王有齡沿著土路走來,素娟一見,急急抓起衣包,摀著臉朝橋下衝去,很快沒了身影。
  胡雪巖回到家中,已是酉正時分,洗漱了,來到臥房。見妻子素娟坐在床沿上,不住拭淚,早已哭得皮泡眼腫。
  「出了什麼事?」胡雪巖哪知道斜陽、古橋上發生的事。
  胡妻不語,反而哭得更凶。胡雪巖有點慌神了:「你輕點聲好不好,別驚動我娘。有什麼,當面鑼、對面鼓,不要變成一只悶葫蘆,讓人過元宵節(猜燈謎)!」
  胡妻頓時發作了,猛抬頭:「誰是悶葫蘆?你說,你快老實說清楚!自己在外面做了虧心事,還要回到家來欺侮人。」
  胡雪巖莫名其妙:「我做什麼虧心事啦?我又沒有在外頭燒殺搶掠、偷雞摸狗。」
  胡妻一把抓住他脖子上那根布帶:「你把藏在裏面的東西拿出來。」
  「拿出來就拿出來。」他伸手從領口裏掏出玉佩,「不就是一塊玉嘛。」
  胡妻的聲音尖利、震響,如同一根雷公竹在火中傳出爆響:「這不是普通的玉佩,是你們的定情之物!」
  胡雪巖把一張臉擰得像麻花,乾笑幾聲:「定情?我和誰去定情?這輩子我只同你定過情。」
  「你……和那個摸螺螄的小丫頭……」素娟脫口而出。
  胡雪巖誇張地攤開雙手:「天哪!這真是天大的冤枉。這玉佩是螺螄姑娘幫助王有齡進京,叫我到當鋪去抵當一筆錢。這,怎麼是定情之物呢?要說定情,也是王有齡與螺螄姑娘定情,你不能將紅蘿蔔算到蠟燭的帳上。」
  「反正你們倆從小在河邊,不清不白的日子已經很久了。娶了我,你們還藕斷絲連,這種見不得人的事,別以為我不知道!連元寶街的人都知道……」
  正吵嚷間,臥房門砰砰響了兩聲,傳來母親的聲音:「你們怎麼又吵上了呢?」胡雪巖忙去開了臥房門,胡母沒有進來,立在門首,狠狠瞪了二人一眼:「家門和順,雖饔飧不繼,亦有餘歡。似你們二人,遇事不通商量,有了過節,又不能互相寬宥忍讓,定要針尖對麥芒地較量一番,便只落得個吵嚷,哪裏和順得起來?」
  胡雪巖忙道:「娘,我們省得了。」素娟隻身來到臥房門口,做出一副低眉順眼的樣子:「原是我的不是,是我誤會雪巖了。娘你回房歇息吧。」說罷,襝衽福了一福。胡母一時也難斷是非,不再多說什麼,緩緩回房去了。這一夜,女人便只扔給他一個脊背。胡雪巖輕悄悄撫著胸前那塊玉,半睡半醒著,便覺得這夜很深長。
  第二日,胡雪巖攜玉去了仁濟當鋪。
  高高的櫃台後面,坐著一個精明強幹的瘦老頭,正在咕嘟咕嘟抽水煙。
  「當!」一隻手伸進櫃台小窗口。
  瘦老頭停止抽煙:「當什麼?」
  「一塊玉佩。」胡雪巖把那塊晶瑩古樸的玉佩放到了櫃台上。
  瘦老頭接過一看,頓時雙眼一亮,愛不釋手地把玩這塊玉佩,卻又要職業性地掩飾自己內心的喜悅。
  「能當多少錢?」胡雪巖兩眼晶光灼灼地盯著瘦老頭。
  老頭不屑地:「多少錢……你說這小小一塊玉,能值幾個錢。」
  胡雪巖不太懂行情:「當個幾十兩不成問題吧?」
  「你倒想得好!幾十兩?給你一兩、二兩銀子已經算開價很高的了。」瘦老頭居高臨下,眼睛根本不看人,只盯著那塊玉。九行十八作的夥計,最把自己看作牛的就算當鋪了。胡雪巖大失所望:「什麼?一二兩銀子……這又不是一塊石頭,是一塊古玉!我請人鑒定過了,年代起碼在秦、漢,甚至可能是商……」
  瘦老頭不輕不重不急不緩:「倒是塊古玉,年代嘛,說不準……可就是成色、品相不怎麼好,還有一些瑕疵。你看,這裏一個斑點,這裏還有一個小缺口。」
  「好吧,不用吹毛求疵了,當個五十兩怎麼樣?」
  瘦老頭故意張大嘴巴:「五十兩?你好大的口氣!小小一塊玉佩,你想換回五十兩銀子?真是異想天開!」
  胡雪巖仍然堅持:「黃金有價玉無價,你又不是不知道,小小一塊玉,價值連城的也不少見,我要當五十兩,絕對不過分。」
  瘦老頭面無表情:「那就給你五兩銀子。」
  「五兩?你把玉佩還我!」胡雪巖把手伸進櫃台。
  瘦老頭當然緊抓不放:「幹什麼?」到手的財喜還能讓它跑掉?
  「我拿到別的當鋪去!」
  瘦老頭展開如簧之舌,大吹「仁濟」價格如何公道,典當如何關照客戶,押當、贖當如何靈活、便利。看看胡雪巖開始動心,他又加了價碼:「好吧,看你急需用錢,就當個十兩!不能再高了……」倘不是為了王有齡,胡雪巖是不會把玉佩送來當鋪的。即使素娟吃醋,在他的內心深處,他也把玉佩當作了二人的定情之物,他們相好一場的一個憑證,他腦海裏一個五彩斑斕的夢──但為了王有齡的前程,也為自己那個「幫他一把」的承諾,胡雪巖只得忍痛將玉佩當了十兩銀子。蒼天保佑,但願自己能及時贖當!黃金有價玉無價,螺螄姑娘待他的那種情分,她幫助王有齡的那種情懷,是無法用銀錢衡量的。
  能想的辦法都想盡了,日子像賊似的溜得飛快,並沒有湊足多少銀子,又一個捐納之期看看就要臨近了。
  離開錢莊,胡雪巖又來到螺螄送佩的河埠頭,望著河水發呆。
  一籌莫展,有關銀子,他是再也拿不出主意了。糟就糟在點起了王有齡進京的那把火,可自己卻失信於人,別說五百兩,現在連五十兩都沒有湊足。如果大地有縫,他一定走那地縫鑽進去!
  夕陽在河面投下一抹血紅,開始帶著涼意的秋風送來了螺螄姑娘的小船,停在胡雪巖近邊。
  螺螄輕輕跳上埠頭,立在他的身後。見他情緒低落,到底「嗨」了一聲:「幹什麼呢,又在這兒發愣?」
  胡雪巖吃一驚:「是你喲,嚇了我一跳。」
  「看你這心事重重的樣子,肯定在為王大哥的錢發愁是不是?愁,能愁出錢來嗎?還是得讓我來幫你。」
  胡雪巖精神委靡,如霜打了一般:「你來幫我?」
  螺螄姑娘頷首:「是。」
  胡雪巖望著她:「你,你不是已經把積蓄的私房錢全拿出來了嗎,還外加一塊玉佩,我上當鋪只當了十兩銀子。」
  「我知道,離五百兩銀子還差得遠,現在,我給你再加上一些。」說著,她遞過來一張銀票,胡雪巖接過一看,傻了眼。他轉著圈把銀票反反覆覆看清楚了:「一百兩!……你,你從哪兒弄來這麼多錢?」驚訝、疑懼,他連聲氣都變了。
  螺螄姑娘沒事人一般,卻也不似平常那麼熱鬧、喧闐:「這你就別問了,為了王大哥,為了你這片誠意,我也想多盡點力……反正一不是偷的,二不是搶的,也沒拿住人家的什麼把柄去訛人家。」
  胡雪巖一把拉住她的手:「那這錢究竟怎樣來的?你多多少少總得給我透個底,否則,我也無法向王大哥交代。」螺螄的神情突然變得悒鬱,低下頭,彷彿在沉思默想,許久,她輕聲道:「別問了,再追根究柢我也不會告訴你……」
  「那……」
  她很匆忙很堅決地打斷了他的盤問:「沒什麼不可告人的,過幾天你就知道了。好了,我要走了,省得再給你家那個看見……」沒等他做出反應,她就匆忙跳上小船,解了纜繩,一邊忙亂著,一邊道:「她想再說閒話,也是不可能的了……」便操槳,將小船飛快駛離河岸。
  胡雪巖沒聽清楚她解纜時說的這句話,抑或聽見了,他也沒有細想。人生就是這樣,越是緊要處,語言越是簡要、模糊、短少,以致當時難以捉摸,事後無可回憶。想來該是多麼輝煌、震撼的一刻,卻像秋風中的一片落葉,輕悠無痕就從你眼前飄過去了。
  胡雪巖送她至臨水那一級石階,朝她胡亂揮了揮手:「那好,我就把這一百兩銀子轉交給王大哥。什麼時候,我陪他到草橋門外你的家來謝你。」
  「不,不要,你們別上我家來!」螺螄姑娘顯得有些慌亂地說,「千萬別來,聽見嗎?」
  胡雪巖不無錯愕:「這為什麼?借你的錢,道聲謝、送個收條總應該吧?」
  螺螄姑娘執拗地:「不,你們無論如何不要來……即使來,也見不著我……」
  胡雪巖一怔:「那就……」螺螄肯定聽到什麼閒言碎語了!女兒家,她不迴避點怎麼可以?胡雪巖把她這句話做了別樣的理解,他靈機一動,從手腕上取下一個藤手鐲:「你這一百兩銀子,算是我向你借的,但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還你。不過我一定要還!螺螄姑娘,這個不值錢的藤手鐲,不能算作押頭,就做個憑據吧,好嗎?這是我娘小時候就戴在我手上的,我把它看得很重、很重。」此時,小船開始切入水流,已經離開河岸了。螺螄伸手接過藤鐲:「好吧,我收下,就作為我們從小到大的一場紀念吧。」她把藤鐲戴到手上,似乎要亮給他看,朝他揮手道:「雪巖,再見了……」
  胡雪巖揮手:「再見……螺螄姑娘,你今天怎麼啦,怎麼說話我總覺得有點怪怪的?」但螺螄已經操起雙槳,將小船駛遠了。夕陽已經沉墜,黃昏薄暮中的河面宛如琉璃,小舟輕快地在琉璃上滑動。風姿綽約的螺螄姑娘蕩起雙槳,就像一隻張開翅膀的大鳥,正要擊水而去。他一邊欣賞螺螄迷人的身影,一邊將手中的銀票小心地放進衣袋,無意中觸到那張大夥章胖子揉皺丟掉的借據。胡雪巖掏出借據,久久地凝視著,動著心思:「我再去向那個姓賴的催討三百兩銀子的欠帳,如果蒼天有眼,姓賴的有錢還債,加上螺螄姑娘今天的這一百兩,說不定王大哥還真的能去北京了!」
  他精神抖擻地跑上河埠的一級、一級台階。大聲唱將起來要送一送螺螄姑娘:
  我與你月月紅,尋歡作樂。我與你夜夜合,休負良宵。我與你老少年,休使他人含笑。休為十姐妹,使我美人蕉。便做你使盡金錢也,情願與你唱楊花同到老。
                                     
二月河 薛家柱 合著之《胡雪巖》 將於2008年1月11日由麥田出版正式上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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