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是《乖女孩》

文/林蔚昀(作家、譯者)

 

我在很多地方朗讀、介紹過這本《乖女孩》,書中主角露西的乖巧和壓抑自我引起很多人的共鳴。但同時,很多人也對乖女孩的憤怒大暴走感到有疑慮,覺得這本書會不會教壞小孩啊?這樣是不是在教小孩,憤怒才會解決問題?

 

確實,《乖女孩》不是那種傳統的、教你要正向處理情緒的繪本,沒有叫小孩要好好講話、不要哭不要生氣,它甚至沒有把生氣、大叫當成負面的。乍看之下,《乖女孩》可能會讓許多家長卻步,但值得我們好好回頭省思:我們是否真的關心小孩的情緒、關心他們發生什麼事,還是只是把問題蓋起來,只要孩子沒有情緒就好了呢?比起「憤怒好不好?能不能解決問題?」,更該問的是:為什麼我們如此害怕情緒?

 

情緒會牽動別人的情緒(常常看到小孩哭或生氣,大人也開始煩躁或生氣)。情緒像是警報的嗶嗶聲,讓我們看到「有事情不對勁」,而我們通常不喜歡看見問題,因為有問題就要去檢討、解決,我們都怕麻煩,寧可方便。

 

《乖女孩》中的露西或許也知道大家會害怕情緒、討厭問題。她知道只有乖巧、聽話、安靜,才會被認為是個好孩子、被人喜歡,所以她面帶微笑,只做該做的事、說該說的話,沒有人問話她就不開口。如此壓抑,結果她失去了聲音,被沉默之牆吞沒,成為隱形人。大家只有在她失蹤時才注意到她,更恐怖的是,其實她一直都在,只是沒有人看到她。

 

我們不是看過很多這樣的女孩/女人嗎?她們本來好好的,只是有一天她們「不好了」,憂鬱、自我傷害或傷人。我們看到這樣的她們,會心碎、傷心、憤怒、問「為什麼?」但我們從來不知道她們發生了什麼事,然後這一切不斷重複。沒有人去問牆的存在到底好不好,沒有人問,要求女孩這麼乖/聽話/有禮貌到底好不好。直到有一個女孩說:「夠了!」打破牆壁,我們才發現壓抑女孩的牆本身是個問題,受壓抑而痛苦的女孩不只一人。

 

這個「夠了」很重要,它代表設下界線,為自己發聲,爭取自己原本該有的權利。《乖女孩》是一個為自己發聲的故事,它讓我們看到,情緒本身沒有好壞,而是讓我們看見問題,進而去解決問題。會有憤怒的爆發,是因為原本的環境是有問題的,我們要做的是解決問題,不是解決提出問題的人。當問題解決,情緒自然會化解,就像露西吼出「夠了」,衝破壓抑她的牆,情緒也隨之平復。

 

雖然書名叫《乖女孩》,但其實這個故事不只是關於女孩。我們的社會中有許多「乖小孩」(這可以指大人和孩子,畢竟有些人雖然身體長大了,心靈仍是小孩),大家都很乖、很守規矩、很聽話,但活得很壓抑很沒有自我,遇到問題不知道如何解決,自己的權益受損也只能含淚吞下去。這樣的「乖小孩」讓人想到波蘭兒童權利之父柯札克的話語:「整個現代的教育方式,都在渴求孩子當一個方便的孩子。它一步步按部就班地催眠、壓制、用強硬的手段毀滅孩子內心的自由和意志,他堅毅的靈魂,以及他渴求和企圖的力量。很乖,很聽話,很好,很方便。卻沒有想到,這樣的孩子內心是沒有意志的,人生會過得跌跌撞撞。」[1]

 

如何能讓孩子保有內心的自由和意志?我想再次引用柯札克的話:「最重要、最理所當然的兒童人權是:可以說出自己的想法,以及主動參與大人關於他的考量和決定。」[2]大人也是人,不可能不犯錯,但是當孩子可以參與教育的過程,就能和大人一起修正教育方式。參與的必要條件是發聲,而孩子的發聲需要大人以及整個社會的支持與信任。

 

我推《乖女孩》五年了,今天很高興可以看到它在台灣出版,我相信它對台灣教育環境的改善、兒童權利/心理健康及性平概念的提升,都會很有幫助和啟發。除了內容,這本書的畫風也很值得一提。它的風格和台灣讀者熟悉的溫煦畫風不同,很強烈,而且有象徵意義。大人的冷灰色系和露西的粉紅色形成對比,數字和格線很有壓迫感,象徵呆版的規則。當露西打破牆後,背景終於有了色彩,冷硬的線條也開始流動、變得柔軟。如何讓畫面有自己的聲音和敘事,而不只是陪襯文字,我想這本書做了很好的示範。

 

我們都可能是乖女孩,但當我們開始發聲,我們就不只是乖女孩。希望各位家長、老師能和孩子一起讀《乖女孩》,讓自己及孩子心中的乖女孩從牆中走出來。

 

[1] 雅努什.柯札克《如何愛孩子》(心靈工坊,2016),頁47

[2] 同上,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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