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作家身影--舞鶴

知名作家 朱天文撰文 @聯合報副刊

舞鶴純粹。
只不過,純粹之人出現在眼前,大家倒不識。所以說,直信難有,如來難值。所以台灣文學,止於舞鶴。亦所以為什麼王德威說,二十一世紀台灣文學必須以舞鶴始。在這個意義上,舞鶴是我們的師兄。


|刊載日期:2011/04/12|文:朱天文(知名作家)|

小說作為文字煉金術,大陸有誰,我只能就教之。在台灣,此系譜第一位,王文興。再有七等生。七等生啟蒙了我輩許多文藝青年(譬如舞鶴)相信,這才是文學。然後,郭松棻。他們皆屬於白先勇現代主義世代,連左翼知識分子郭松棻的參加保釣運動,也應放在現代主義脈絡裡來理解。郭松棻鍛鑄文字之精純,比諸台灣現代詩的最高成就毫不遜色,甚且超過(評論家黃錦樹有專文談郭,且說郭的繁複精工,也可能是五四新文學以來的最高成就之一)。文學的純粹度,止於郭松棻。然則 2007年舞鶴出版《亂迷》第一卷,把這極限之極,又推進一隙隙。《亂迷》含金量之高,簡直在拒絕買家,舞鶴自己說,三百個讀者吧。

純粹到這樣,是要激怒人的,證實了王文興所言,「作者可能都是世界上最屬『橫征暴斂』的人,比情人還更『橫征暴斂』。」身為小說同業,我只有感謝。因為我不會這樣做,也沒有人會這樣做,唯舞鶴一人,把這種可能性做出了風景。世間有純粹一詞,只是,有純粹之物嗎?

我知道威士忌有,蘇格蘭純麥威士忌(singal malt wisky)。歐洲某些個性小酒吧,甚至供應單一純麥(singal singal malt),這種威士忌不但來自單一釀酒廠,且是不再與同個酒廠其他酒桶的酒調配的單一酒桶陳年釀出,這意味,沒有一桶酒的口味是相同的。

舞鶴純粹。

只不過,純粹之人出現在眼前,大家倒不識。所以說,直信難有,如來難值。所以台灣文學,止於舞鶴。亦所以為什麼王德威說,二十一世紀台灣文學必須以舞鶴始。在這個意義上,舞鶴是我們的師兄。


只有塞尚知道這究竟怎麼一回事。於是他懷抱著其他印象派畫家未曾有過的信念,單槍匹馬、焦急熱切展開一項劃時代任務:在繪畫裡創造一種新形態的時間與空間,好讓經驗最終能再次於繪畫裡得到分享。 ──約翰˙伯格

純粹,似乎必得跟精工一起。但舞鶴讓我們看見,純粹可以生猛。

舞鶴的書寫自由,《餘生》之後,《鬼兒與阿妖》到《亂迷》,有謂他嗑了藥寫,有謂他起乩。我想到阿城講朱天心的小說〈去年在馬倫巴〉裡邊緣人最後變成一隻爬蟲類,「瘋得有條有理」。有邏輯的瘋,負責任的瘋,按馬奎斯的名言是,「我的小說每一行都有寫實的基礎。」舞鶴則說,「我的小說是亂民式的。」然後他加了但書,「亂民式,因為沒有美的、正的,如果有,人們還是喜歡看。」

若非高度專注和專志,寫不出舞鶴亂民式的小說之韻。若非頭腦清晰,不能自知自覺自己的是亂民。始終對自己刻苦苛求的波哥雷里奇(舞鶴?)說:「無論唱片錄音或音樂會演出,我的最高目標就是演奏的清晰明確。要達到清晰明確和靈感或天分無關,只能靠夜以繼日的努力。」無論前衛叛逆,無論亂民,靠的都是手藝和苦功。惡漢之名遠揚的舞鶴,但我沒見過有像他這樣閒在自在的人。他站在那裡,「昨日豆棚花下過,突然迎面好風吹,獨自多立時。」

我少少幾次聽他公開場合談創作,和顏靜色,言語簡潔,有一股內力(內在的力量),優時甚至帶勢,並非強勢,而是生命之勢。我心想,這是舞鶴十年獨居能夠獨過來的功力了。

獨學無友,偏航至孤荒絕域至烏何有之鄉的人,沒能夠獨過來。舞鶴獨學,而能自我校正,聽憑內在的指針獨力導航,作為現代人,作為受現代主義啟蒙洗禮的小說家,他真的心智強健。非常強健。

三年前加州大學聖塔巴巴拉分校舉辦「重返現代:白先勇、《現代文學》與現代主義國際研討會」,白先勇在此執教居住已近半世紀。兩整天從早到晚都圍繞這個題目說,黃昏時沿白玫瑰盛開如沸的河邊走去院長家吃飯,延續話題我問舞鶴:「現代主義者,常常是病體,也是文體。郭松棻說文學是嗜血的,要你全部人都獻上,還不保證能成功?」

舞鶴一貫的節約說:「這是不對的。這會倒過來影響你的內在,傷害到作品。」啊這是不對的?我一向知道只有寫得好與寫得不好,什麼時候文學竟有對跟不對。我以為已經夠理解舞鶴了?

本來,現代主義在台灣,遲到又早熟的。遲到(《現代文學》創刊於1960年)是相對於歐美,早熟是台灣尚未到達資本主義中產階級文化的社會條件時已透過翻譯引進在大量閱讀著了。朱天心小學四年級讀到《羅莉塔》,至今納博可夫仍是她前三名鍾愛的小說家。我們,都是現代主義大氣候下長出來的花花樹樹,受它益,也受它害。藝術史上有印象主義,是現代主義的開端,「宛如一道凱旋門,歐洲藝術從它下方穿過,進入二十世紀。」人類不再是只能被描摹。人類亦不再是不言自明,而是必須在暗影的支離破碎中被發現。

對此,舞鶴因為強健,遂表現為嘲諷。看看他自己說的,「嘲諷是我書寫時的本能,因為低調,轉成幽默,也因為嘲諷背後有憤怒很快被察覺出這幽默屬於黑色。」然而嘲諷,是成立於原有德行還在的時刻裡,小說家既然無法、亦無能改變事情往虛假和腐敗傾斜去,那麼至少,揭露它。

這樣的舞鶴,永遠不會是自傷自殘,自毀的。不要被他筆下那些精神病患變態狂躁鬱症者廢人給騙了,他們是巴赫金「狂歡節」的變貌,是舞鶴稱呼的,亂民。他所以對自己知識菁英的身分也反叛,不喜文學腔。大家都笑「文藝腔」,原來文學也會有腔。朱天心是說,撲鼻一股小說腔,像從前上學帶便當(飯盒)蒸打開時撲鼻一股子的蒸便當味。任何一種腔,舞鶴忍不住要嘲諷。他當然不殉於文學。

(四之三)

【2011/04/12 聯合報】

本文原載連結
http://udn.com/NEWS/READING/X5/6266984.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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