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田文學部落格

【2006-08-06/聯合報/E5版/讀書人】

評《仙人掌女人收藏書》 周芬伶著 麥田出版

讀《仙人掌女人收藏書》還真讓我開了眼界，一是對物，二是對人，我是指周芬伶這個人，《仙人掌女人收藏書》讓我讀到我所不認識的周芬伶。收藏物可以讀出收藏者的個性和性情，我得說周芬伶真是個複雜多面向的作家。以創作者而論，這是求之不得的天賜，「複雜」指的是內在心靈，同時也是創作泉源，就像埋在地底的礦藏，愈深愈厚愈有價值。淺淺的，三兩下就挖完了。

我把周芬伶放在「物」的層次來談並無不敬，周芬伶把自己稱為「仙人掌」，因為仙人掌比較像礦物不像植物，她也以物自居。房子裡沒有生物和食物，只有古物與靜物，有時在電腦前一坐四小時不動，其實也類似她所收藏的靜物。讀這本書時我腦海裡老浮現一個超現實的畫面：周芬伶在光線暗淡的房子裡仔細擦完她的骨董和珠寶，又把自己慢慢擦一遍，她把自己當成收藏品的一部分在收藏了。

我的胡思亂想應該跟仙人掌女人的狂想很對盤，周芬伶說「靜物看來沒有生命，想像的空間大，又不會腐朽死去，帶著那麼點永恆的味道」，這段文字用來形容創作，再貼切不過。文字可以跟永恆拔河，不會腐朽，大概是創作者可以死而無憾的唯一理由。然而仙人掌女人收藏的目的倒不只是傳諸後世，大多時候她純粹在「玩」，做點無用之事，聊以度日。

這種玩世態度也投射到收藏物之中。看到她收藏陶瓷骨董和字畫並不意外，畢竟那是文人會做的事。等到出現珠寶首飾、名牌皮包衣服，漸漸就讓人詫異了，這些不是貴婦所為嗎？讓人跌破眼鏡的是洋娃娃，有名字有排行，仙人掌女人煞有其事地說她們個性如何、適合什麼打扮。天啊！對於從來不玩，甚至懼怕娃娃的我，這是全書的勁爆點，也是我所不認識的周芬伶。

其實回顧周芬伶的散文創作，她的文字裡一直有這個騷動和出人意表的特質，也是大多數論者沒有注意到的：神經質、熱烈、燃燒式的勇氣和熱情，以及幽默感。前面幾項其實在她早期的作品裡一直潛伏著，最後一項則是從《汝色》以後逐漸浮出。《汝色》是她離開婉約典型時期，風格轉變的重要作品。滔滔不絕、奔放明快的傾訴式敘事像大江奔流，寫生命底層湧動的愛慾、暴力和掙扎，底色是黑的。然而細看黑底裡閃爍著亮光，那是自我調侃的幽默。我認為那來自距離的美感──跳開一點，拉開距離，再觀照自身和世界，你就懂得玩世，就懂得調侃──這世界，沒甚麼大不了的，笑一笑，也就過了。

仙人掌女人自嘲有收藏癖的人大多個性內向，喜歡窩在家裡，不喜社交，像掘洞人。一點都沒錯。她一點一點掘出自己從前沒發現的礦產，再掘下去，應該還有更出人意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