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專訊】几上的《天工開物.栩栩如真》,方方正正、沉甸甸的。董啟章的新作,近500頁的篇幅,30萬字的分量,展現了虛構與現實交織的世界。讓出了沙發給記者,董啟章在几的對面,屈坐在3歲兒子的小椅上,轉筆桿,把玩紙包飲品,從寫作的虛與實,說到家族與文學的長幼承傳。一個作家的生命簡史。

《天工開物.栩栩如真》摺頁上,二聲部小說作為「自然史三部曲」的第一部,亦預告了整個百萬字的寫作大計。二聲部者,第一聲部由敘事者於V城的現實世界古往今來的時光裏,述說父祖以至於自己的人生﹔另一聲部由栩栩——「人物世界」的少女的「生活」來輪唱。

 

虛構.現實.真

 

「人物世界」是一語相關的,在「現實世界」之前,董啟章先將之築成﹕一個意義是文學創作中人物的世界﹔另一意義是,在這幻想世界裏,人與物結合,正如以「我」的初戀對象如真為原型的栩栩,她的頭髮是天使髮意大利麵、以作為作家的「我」而投射的小冬,他的手指是筆。作者提出疑問,人物的「命運、性格、行為是否可以突破身體物質條件的決定,而探討人作為生物的物質性,人可有自由意志創作的可能﹖」

 

在前作《體育時期》寫成後,董啟章曾經在一次訪問中提到,有別於以往的虛構,「我近來反過來想在小說裏尋找、或是建立一些『真』的東西,我很想通過小說去回應現實,這個『現實』可能是日常生活層面、社會的、情感的或理性的。」也許如此,新作中有了另一條線,與17歲栩栩的故事並行發展﹕由董富與龍金玉一代開始,至董銑與何亞芝以至「我」的故事。一個嵌入了作家爺爺嬤嬤父親母親真實的名姓與既真且幻的人生經歷的故事,藉由一樣一樣的物件如收音機、電報、電話、衣車、電視機……「寫出它們於時代中的特殊位置,不只是簡單地標誌科技進步,而是物件作為個人化的東西,表現出不同生活形態的不同情感模式」。

 

寫過往.不懷舊

 

於是,讀者進入了董富記,一個先在深水後遷至太子塘尾道的機械零件製作或修理的工場,作家母親初嫁時的居所,他自己童年時居所樓下的舖子。

 

雖然這裏的車與各種工具,並沒有令童年的董啟章產生對工科技藝長久而專注的興趣,在名校喇沙中學,有優秀的成績卻沒有選讀理科,反而走上對男生而言近乎是「籮底橙」的文科路。但《天工開物》作為追溯自我源頭的小說,他在其中把工場之於文學道路的意義抽取出來了,構思了文字工場的想像﹕「運用文字有如工場的製作,以仔細、精細、繁複的工序去切割、打磨、裝組,以此比擬寫作。」

 

工場因依附於製衣業而生,後來也由於城中製衣業的沒落而於1998年結業了。董啟章說,這時回顧,才發現其中一些獨特的東西。當然,我們總是輕忽地漠視身邊慣見的事物。但即使書中整理了這段以十年計的個人化了的歷史,他強調,此書最最不希望「懷舊」,他竭力避開懷舊的效果,甚至批判之。「寫過往的事物,並不就是為了懷舊。」

 

現實中,工場最後又以好小的規模重開了,讓性格簡單、做事專注的「正直人」父親,有點能打發時間的工夫可作。文學上,董啟章也本此恭謹的手工藝精神,在2000年成立了「董富記文字工藝」工作坊,出版或到中學教授文字創作,推動以寫作創造新生活的條件。

 

教寫作.困惑.停

 

透過寫作教學、透過作品,董啟章曾直接或間接鼓舞了文藝青年,但他抗拒扮演青年導師的角色。他說,這身分可說是強加身上,也可說自己找的,「去教授時標榜每一個人可以透過寫作作為自我實踐」,但這身分讓他很不自在,然後,他笑了,有點靦腆地。

 

三、四個月前,董啟章作為編劇,與劇團演戲家族把話劇《小冬校園與森林之夢》帶上了舞台。主角童小章是兼職到學校教寫作的作家——與董啟章相當近似的角色,他給自己作了反諷。藉童小章之口,他說出董啟章教寫作的困惑﹕他有一套持續的教授方法——以果占包比擬創意,以活動遊戲代替閱讀作品——卻是「愈益發覺其局限、缺憾,又未必已找到改善、補充之法」,讓他懷疑做的是否適合的﹔而當理想與實際效果有落差,甚至似乎是各自做了為有所交代的門面事情﹕老師安排了活動、學生出席、導師領取了工資,便算了,「內裏意義有真正發揮出來嗎﹖」他這時總有些沮喪。今年,他將停下教寫作的工作。

 

但他已經計劃好未來一兩年的寫作生活。他將規律地進出虛構與現實的世界,並盡量避開參加演講或座談,免於分散了精力,以進入專注的雕琢長篇巨著的狀態。「自然史三部曲」的第二部,他至今已寫約30萬字,約是構想的一半,估計明年年中可以完成。此後的第三部,倒是會擱一擱,另開一個新的構想,關於《學習年代》的小說。

 

學習.好奇.學習

 

董啟章以一種把雀躍之情壓在底下的聲音,展開這個寫作計劃的藍圖﹕由一個青年考不進大學開始,一時不知應作怎樣的去向,他躲入西貢當售貨員,結識了一幫組織了讀書會的大學生。大學生之間透過讀書,確立自己的人生方向,思考與社會的關係,這個在大學門外的青年,又是否正在怎樣地學習人生﹖由此,董啟章帶出種種關於學習的探索,為何有這許多人對於未必有實利的、沒有增值作用的事情孜孜不倦地學習﹖「我經常去看人家溜冰,很奇怪,為何廿多歲還在學﹖不同幾歲的孩子總是無所謂什麼都試學,他們不可能成為溜冰好手的,為什麼仍然不畏艱辛地,摔倒又重來的去學溜冰呢﹖」也正如各式各樣的興趣班,學做勞作、陶瓷什麼的,即使這些學習未必可使人達到怎樣的客觀高度,他好奇於這股前仆後繼的學習動力,是什麼﹖

 

岔開一個分支,他有點意的笑點出《學習年代》的背景,西貢。一個一分為二的社區,既有屬於遊客的世界,也有街坊躂拖鞋就到茶餐廳吃下午茶的地道世界。他重看過往的作品,才驚覺自己對於地域特徵頗有偏好,且都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城市中心──那高度現代化的中產者的中環與通俗生活地道文化的旺角,例如﹕《體育時期》中大部分背景與主要場景元朗,「自然史第二部曲」又將發生在粉嶺。是否有什麼意味呢﹖「那就留給別人評說,請讀者留意吧。」他留下一個小小的謎。

 

而哪一種進修與研討,能抵得上人生的學習與體驗﹖兒子的出生,部分促成了《學習年代》的構思。

 

3年前,兒子出生,讓董啟章重新審視了「學習」此一成長的過程。那些我們以為理所當然的事情,原來並非必然會懂得的,「人生中還要學上廁所、學走、學站,學說話已是高難度的事情,學睡覺,連睡覺也得學﹗」孩子原來不懂得睡覺,「他沒有自己的意識去睡,無論如何捱得自己累了,便哭,愈哭,愈累,愈不肯入睡。真的驚訝一個人原來生存能力這麼低,人類嬰兒相較別的動物,是那麼低能,竟無法自己生存的﹗」然後,人類竟成了主事地球的生物,透過學習,我們得到了怎樣的力量﹖

 

陪伴兒子學習,也是自己的學習——不只是育兒的層面,更有透過從他身上,看出自身的不足。他不無失笑的說﹕「我發現一樣最真確的事,你最氣你的孩子的,是他跟你最相似的地方。正是從他人身上看到自己的缺點,才會那麼的焦躁。」

 

他看到孩子固執、不受教,曾經一時完全不接受陌生人,態度頑抗至不肯叫人、望人,讓他作為父親的好不擔心。但妻子黃念欣說﹕「那何需要擔心呢,你也不是這樣嗎﹗電話不接聽,街上遇到人不招呼,不也是好端端的﹖死不了的。」一言驚醒之外,他還看出自己的不完善,作為父母,仍然有需要學習的地方。

 

創作.築構.新果

 

兒子跟他相似的,也許還有對於築構一個世界的嘗試。他說兒子親近語言,會背誦二、三十首古體詩,童書的選擇,偏好的是簡單的文字而非一般幼童所喜歡的豐富圖像,厚厚的圖畫繪本讓他放在玩具火車旁當月台,口中自己會說﹕「請小心車門……」的宣告,小汽車也不愛自動會跑的。那不似他自己的童年,玩那有故事性的遊戲﹕在紙上畫地圖似的山谷河川,坦克大炮進攻路線,自創了一個戰爭的世界。

 

兒子的名字,新果,來自也斯的《新果自然來》。新果是什麼意思呢﹖他說,起初貪得意而取的,也不知道有何意思,說得我們都忍不住笑了。可能是,新的果實,自然會來吧。他說。假如,董啟章在他的家族中,開啟了以文字創造世界的經驗,新果會否將之承傳下來,結出新的果實呢﹖

比這父親更浪漫的想像,結束了訪問,離開。

 

天工開物.栩栩如真

作者﹕董啟章

出版﹕麥田/台灣

體育時期

作者﹕董啟章

出版﹕蟻窩/香港

文/鄭依依

圖/梁細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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