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田文學部落格

《土與火》作為書名（且以正反顛倒同名短篇作為這本集子的上下括弧），土的意象不言而喻──那像是這位「冷酷異境，國境之南」的小說家，從上面、下面、裏面、外面（從空間地圖、個人流離經驗，乃至朝向現代主義超限爆炸，狂歡瘋顛的書寫意志），文字即肉身，最後一次借寫實主義招魂術向某些奈波爾所謂「永遠渴慕，永遠鄉愁」的擺渡。

〈土與火〉這篇小說絕對是這種痛苦心像的中年之作。小說藉「燒芭」之意象──比〈刻背〉、比〈魚骸〉都貼近一種祖靈記憶層疊密覆，類似福克納《熊》那酩酊混沌神祕之境──濃縮隱喻著一則「移民之後裔」再度移民（有趣的是，那樣的經驗，其實涵括的本土派或外省第二代各一半一半的土地──離散拼圖），「故鄉」成為一隱晦蠻荒，文明史視框之外的奇異所在。

「曾經是父親的王國」、「生於清末那衰老帝國的祖父母遠從唐山，飄搖過南互海，留下的土地」，而「如今這塊土地已經不再供養我們了。我們也不再需要它。高草叢長，蛇豸縱橫，已經還給大自然了。」就書寫的無限自由性似乎亦如是。那使得那個燒芭之境，既如噩夢中的棄塚；父的無意義的一生；「我」對種之傳遞的畏怖憂惶（陽具不知如何腫大如大豬公之屌）；一個像科幻小說的，進入「我」轉述給後代即魔幻變形的《山海經》世界。那是一個故事蓬勃蔓長（有時顯得迫不及待）的世界：狎淫濫交之人、狼虎之女、葬禮中的遺骸魔術、以南洋料理食譜烹飪吃屍體（魯迅的吃血饅頭已進化至此），斷肢殘骸、暴亂屈辱的家族生殖史……如〈繁花盛開的森林〉確實是一長篇之材料容量。

「火」的力量則以人之奮力暴衝突圍，卻「慢慢失去人形」的恐怖劇表現，特別集中在殺人剪影及蒙太奇之性愛特寫。祖父殺人（殺不死者），父親庸慵守著廢墟，流浪異鄉的兒子成為溼霉宿舍的性放逐者。（作為種之實質物精子射程之盡頭？）那同時是無能表述自身狂亂錯位之存在處境的不可能書寫：祖父失蹤成謎的頭被燻乾裝在拿督公廟裏神像上；父親成為同鄉會館人名錄（亡者）之謄抄員；而兒子是流浪在台灣無處發表文章的挫敗文藝青年。作為生殖末端的兒子之性施虐對象竟是一「上帝的女兒」之女孩形象……這成為一密不透風無出路可逃的，郭松棻風格的殘虐民族誌。這使我想到魯西迪（與之聯結之關鍵字：魔鬼詩篇、羞恥、憤怒）這個暗室、箱裏造景中的生殖風暴、死亡狂歡和對父祖既眷戀又憎恨的「塌毀中尖叫」的極限經驗，已非王安憶所謂「心靈史」之小說容載形式所堪表述，所以黃錦樹之走進並隱沒於現代主義小說經驗乃「非如此不可」──亦可以此細讀其餘諸篇──同時是史詩；同時是殘酷劇場；同時是現代電影剪接手法；同時是波特萊爾式戀屍頹廢對縱慾者之欣羨；同時又難從祖先遷移悲歌、日軍屠殺史走出；同時在情節逆轉處屢屢停格在昆德拉式暴虐玩笑。在空間上、雨林的復返亦同時是康拉德式神秘奇觀的翻露（鏡頭入侵），卻又隱隱呼應大江「以一座密林繁衍童年神話、自我分身、或自己過往所有創作之重讀」。

這令人想到魯西迪在《摩爾人最後的嘆息》中，以一早衰兒的「加速時間感」，隱喻印度現代化後回頭收編那「調快時鐘鐘面」的流浪家族史故事。黃錦樹以短篇搏擊長篇容載量之族群故事、異鄉人噩夢、荒原之境……其中洶湧竄閃的神話材料其實上窮碧落下黃泉……從郭松棻、李永平、莫言到舞鶴……但他把這樣的人形劇場加速，用一種文學史意義的「現代性」鐘面，強力操作這些「短篇」直接回歸源頭和魯迅的瘋狂、原鄉詛咒、陰暗地母神話對話。這樣的狂人（魯迅式的狂人、或魯西迪式的「變形成撒旦」，在殖民異境之哀嗚孤寂形象；或《哈扎爾辭典》中那種以虛構術編織一宗教蜃影、一個殘忍、強大、神祕狂人父祖傳說的路徑）意志，其實是一組寫給他自己的「評論─解謎─建構一個文學想像史」，他人無從置喙的龐大工程。一如〈刻背〉中僅以一短篇便虛擬一本「馬華文學選集」。

書中，〈另一個〉、〈土地公〉、〈蛞蝓〉諸篇，則是〈刻背〉中「黃氏技藝」（唬爛、偽造、動物性的變貌高潮，敘事推向一突梯悲慘，荒誕暴笑並雜著作者桀桀怪笑的不可思議魔境）轉向「現實台灣」，或曰「後九二一埔里災難魔幻寫實」。地震、災難取代了雨林原鄉鬼影幢幢之大屠殺意象，成為一個故事索多瑪（我以為這一系列可以橫向發展更多篇）。這幾篇小說熠熠發光地炫耀了他小說行當的超人天賦：卡夫卡式（或唐吉訶德式）災難性冒險（或突圍）、色情異想、殘虐慾力、隱匿於人形後的動物性運動，藉宗教場景直指這個島嶼集體恍惚的神祕主義虛無核心──那恰正是小說所度量的這個超現實國度的夢境（番薯狀的地圖上，千萬座大大小小的土地公廟，兀自亮著燈火幽光）──人們恐怖地跌進（他之前的小說原來只是科幻、未來的預言書？）叢林法則世界，沒有「惘惘的威脅」，而是直戮戮的災疫、戰爭，燒扭了景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