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不死 王琦瑤 2005/10/15
●古谷(寄自上海)
南洋文藝
王安憶寫《長恨歌》,不是為了營造老上海情調,而是把懷舊本身作為小說的主題。「懷舊」經過細緻文字的反覆煎熬,呈現出複雜的多面性。關錦鵬披著霓裳羽衣,而王安憶則棉裡藏針。
2005年10月,上海「新天地」人潮湧湧,在鮮亮的建築和霓虹招牌之間,一個女人佇立街角睨視一切。這正是王琦瑤,關錦鵬塑造出來有氣派的上海女人。這部電影很快會在上海公演,關導演看不上眼的上海年輕一代,將魚貫走進他的視覺盛宴裡。或許誰也不會天真地以為「老上海」真正存在過。這個虛假的記憶只簡化為一個魅影,一種慵懶性感的氛圍,便於辨識,便於購買。
電視在演著關於百樂門的紀錄片,邀請了一位上海老太太來憶述當年繁華。老太太就算不說話,就這麼靜靜坐著,本身就是一道景觀。細彎的眉毛、豔媚的紅唇,連額頭眼角和皺紋都整整齊齊的,修飾過似的,不是她那種年齡所應有的精雕細琢。
於是想起了《長恨歌》,那個不老的王琦瑤。經過30年的社會動盪,她依舊安靜地站在城市繁華處,年輕人擾擾攘攘,她就像牆壁上的一幅畫,在各種騷動中,人們一眼就注意到她。她的美不驚世駭俗,她那小家碧玉的作派,是精打細算出來的。在浮華的40年代,王琦瑤就知道素淡平凡是有自己一路觀眾的,於是她把自己一再降低,降低到芸芸眾生裡。她的美屬於那個時代,而恰巧那個時代那個城市正是中國整百年來最豔麗的一筆,於是王琦瑤又成了一種稀缺的、被憶念的對象。
關錦鵬大概也很稀罕這種美。他在威尼斯接受採訪時說,「我在找資料的過程中,碰到很多像王琦瑤那樣的老太太,今天還活得很好。我覺得上海的年輕一代很少會有這種,從坐姿,說話的語調,到細節還保持著老上海情調的人。」
《阮玲玉》、《紅玫瑰白玫瑰》之後,關錦鵬在《長恨歌》複述了他的老上海情懷。不過這次的對象不太好對付。王安憶寫《長恨歌》,不是為了營造老上海情調,而是把懷舊本身作為小說的主題。「懷舊」經過細緻文字的反覆煎熬,呈現出複雜的多面性。關錦鵬披著霓裳羽衣,而王安憶則棉裡藏針。
摩登上海
李歐梵的《上海摩登》把許多學者和輿論引到了30年代的傳奇上海。他比較早意識到上海對於新興的城市研究來說是個怎樣的寶庫。舞場、咖啡廳、百貨大樓、日曆、銀行,五光十色的半殖民城市,有著自己的歡樂與委屈。一方面,李歐梵繞開了那個血肉橫飛的革命中國,另一方面又在自己的審美情趣上安裝了豔紅的聚光燈:這一幅上海文化地圖,實際上是由物質和消費品層層交織而成的。我記得他詳細羅列了當時一個女人的消費清單,這種簡單的展示如果有什麼意義,那就是讓我們對一個女人的妝容、姿態、感情與慾望浮想聯翩。
而這個女人分明就是王琦瑤。在小說《長恨歌》裡,王琦瑤的慾望是隱含不露的,她的野心隱藏在她的謙讓中。小說非常詳盡的描繪了她身邊的物件,愛麗絲公寓厚重的窗簾、蘋果綠的洋裝、曳地睡裙、紅白康乃馨、籃子裡的橙子、黃包車上的購物袋,而王琦瑤正是這些繽紛物品中間素白的花蕊。她的矜持、內斂,她精明的生存哲學,都需要這些物品來襯托。
《長恨歌》既是《上海摩登》的顯微鏡,也是懷舊情懷的一面鏡子——水做的,滴溜溜的水珠營造出一幅幅扭曲影像,含著譏諷。早有評論指出,王安憶貌似重塑了老上海,實際卻對懷舊情懷留有戒心。王琦瑤的輝煌歷程始於參觀片場,她看到一場戲,一個面目不清的女人死在床上,到小說結尾她快被掐死的一瞬間,忽然發現原來那個女人就是她自己。讀者看到這裡,也從王琦瑤的坎坷悲劇中驚醒,明白了她的一生就是一場戲。小說裡傳奇、繁華、蒼涼的老上海,正是這部戲的浮光掠影。
虛幻的摩登上海,被文字和影像複製、傳播,成了一個疑幻疑真的夢。
現代上海
李歐梵的「摩登」不含貶義,但「現代」這個字眼卻是眾說紛紜,先別說如何去評價,甚至對「現代」的理解都是矛盾重重的。
李歐梵細心編寫城市細節,是為了《摩登上海》下半部所討論的現代主義文學鋪路。雖然這本書讓許多人關注老上海,甚至常常被視為一個經典的上海懷舊文本,但李歐梵要解說的,卻是中國的現代主義進程。於是,我們從這裡開始想到,「懷舊」原是現代化的一個元素。
經濟發達,造就了現代文學,也醞釀出上海城市的風韻。但城市越發展越粗暴,新的高樓大廈破土而出,破壞了老城區的格局,新的馬路縱橫交錯,掃平了古舊的建築,於是,懷舊又與「現代」站在了對立面。舊和新分成了兩派陣營,有人要發展,有人要保護,水火不兼容。
然而,這其中還有一個和解的方法,就是把懷舊整個放進消費體系裡。能帶來經濟效益的「舊」,永遠是受歡迎的。上海在這方簡直是一個範本。石庫門改造的「新天地」酒吧區是政府打造的懷舊招牌,晚上走在乾淨的弄堂裡,一盞燈從上面照下來,人恍恍惚惚彷彿登上了舞台。
紹興路沒有「新天地」喧鬧,這裡住著一些安靜的藝術家,把他們的畫作掛在窗檯外——以前在這個位子上晾著的,可能是兩件「的確涼」襯衫。鉅鹿路的一些路段非常幽靜,走一小會兒,就會看到一兩個霓虹招牌,表示裡面另有一番熱鬧。「席家花園」是鉅鹿路上一座花園洋房餐廳,從外面大馬路看進去,房子裡透出暈黃燈光。隔著曲折的花園小路,裡頭的喧囂和路人之間呎尺天涯。
在這裡,你不會奇怪角落裡還坐著個王琦瑤。小說的王琦瑤,電影的王琦瑤,可以被重複消費的王琦瑤。如果她的嘴角開始現出細紋,這說明了她身上有多少令人心神激盪的故事,因此只會增加她的價值。王琦瑤或許會一路老下去,但她永遠不會死,即便是死,也是她主演的一場戲劇,很快她就會從床上抬起頭來,理一理旗袍的裙襬,依然嫻雅,依然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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