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校讓我們變笨嗎? 為何教這個、為何學那個? 文豪托爾斯泰的學校革命實錄

導讀人/諶淑婷(文字工作者)

  俄國作家托爾斯泰是一代文豪,但知道他在自己家鄉雅斯納雅.波里耶那創辦農民學校的人並不多,本書所收錄的幾篇隨筆中,他毫不客氣指出一八六○年代前後教育與學校問題,「學校呈現出一副要折磨兒童的樣子,孩子與生俱來最重要的愉悅心、年輕人的需求以及自由的情感都被剝奪了,服從和安靜成為學校首要的條件」,這樣的批評依舊適用於今日台灣校園。

  明明孩童彼此之間的談話動機和歡樂的心情是學習時的必要條件,卻因為會打亂教室的秩序,自由地發問、對話以及活動都被制止,再加上種種不破壞寧靜和不打擾老師的規定與約束,我們都明白現在學校的經營方式不是為了兒童學習方便而設置,而是讓教師能舒適的教學。

  去年九月,我的孩子初次入學,我早已忘了自己童年上學經驗,這次終於親身看到一個活力勃勃、好奇心充沛、總是帶著笑容、勇於表達自己想法的兒童,在上學幾個月後,變成一個精疲力竭、疲憊不堪、聽到老師聲音就恐慌,對著學校作業本一臉倦怠的孩子。

  如今,我赫然覺悟那種奇怪的精神狀態即是托爾斯泰所稱的「學校的靈魂狀態」,如果學生無法進入學校的「公式」,就會被視為脫軌,聰穎的資質成了差勁的特質;一旦孩子成了大人期盼的模樣,失去了自己的獨特性和創造性,甚至開始出現虛偽、漫無目的說謊、遲鈍等狀況,老師卻不在意,因為他能遵守常規了。

孩子為何讀書?為何考試?

  日復一日的課堂上,老師不自覺選擇對自己最有利的教學法,對他最方便,對學生卻是不方便。例如班級閱讀時常見由熟稔注音的學生帶讀,帶讀學生的聲音迴盪在安靜的教室,他只顧著注音、標點符號、腔調,養成了閱讀時不必理解文意的習慣,其他聆聽者焦慮被問到的時候,能否指出正確的位置,手指順著字裡行間走,心卻不在,讀書變成次要的事。

  或者是考試制度,每個問題要求單一答案,托爾斯泰嘲諷如此一來只會產生一個必須要付出特別努力與本事的新科目──「為考試做準備」的科目,學生在藝術人文課程讀歷史、數學等主要科目、練習答題技巧,托爾斯泰不認為這在教育上是有用的學科,若要評定學生有沒有學到知識,請到學校來生活一陣子,才能得到答案。

  他甚至不客氣地批評:「教育是一個人使另一個人變得像自己(窮人傾向從富人手中取走財富,老人看到年輕人健壯又有活力會嫉妒)。我很確信教師對於兒童的教育富有熱忱,是根源於他對孩童純真的嫉妒,希望對方變得像自己,這意味著,去損傷孩子的率真。」

成人為何離開學校後不再學習?

  托爾斯泰的幾篇隨筆,時代背景約為一八六○年代前後,俄國在拿破崙戰爭結束後,頻繁入侵鄰國的年代,對這個長期以來是農業國家的社會來說,托爾斯泰質疑公眾教育是必要的嗎?尤其是政府仿效歐洲國家引入的公眾教育系統,在他看來未能符合在地性與時代性需求。

  他所理解的學校,並不是一間教學用的房子,不是教師、學生,不是長椅黑板、與講台,也不是某種教學的傾向,而是一個傳授文化予他人的有意識活動,例如公開講授、戲院表演、免費提供博物館的收藏,都可以說是一所學校的作為。有人以為這種不干涉的學習模式,在高等學校比較能成功,那便是以一種狹隘的觀念去理解學校,忽略了兒童也可以從朋友或手足間學習閱讀技巧,兒童熱中於遊戲,或是欣賞一場公開的精采表演、圖畫、童話故事、歌曲等兒童喜愛的項目,皆是學校。

  「不干涉教育的學校」目標是傳遞資訊與事實,而不是去影響人類的性格,也無須試圖去預知會產生什麼教學成果。學生自己會選擇聽或不聽、要不要吸收、要不要愛所學的科目。若成人想反駁「孩子無法永遠曉得自己想要什麼,孩子會犯錯」,托爾斯泰也同時質問:成人為何離開學校後不再學習、不閱讀依舊心安理得?一成不變的回答是,他們已經盡了「學習的本分」,學習過基本知識、通過學校的測驗,得到某張可證明教育程度的文憑了。這就是傳統教育模式下,當受教者不再覺得教育者的知識比他高,師生之間的教育行為與教學活動就會自動停止,學校逼迫或用文憑威脅學生學習,終究只能造成短期的成效。

  讓人焦慮的是,托爾斯泰在一百多年前所寫下的錯誤教育的根基,至今仍舊存在:「孩子學習以免受罰,孩子為了獲得獎賞而學習,孩子學習是為了比其他人更好,兒童和年輕人之所以學習,是由於可以在生活中得到有利可圖的地位。」不難發現,左右學習的動機是服從、自我中心、物質利益和野心,這一切也造成了教育界長期的謬誤,也是托爾斯泰在書中的詰問:是孩子跟我們學?還是我們跟孩子學?畢竟無人能否認,一個健康的孩童誕生於世界上,他們天生天真、無罪、良善,比任何成人都接近和諧、真善美的理想典範,成人想要去教導及教育兒童,常常只是暴露出自己是一名低劣笨拙的雕刻家。

從托爾斯泰的學校,看見學習的本質

  我極為羨慕雅斯納雅.波里耶那學校的學生,「孩子不只手裡不用攜帶東西,腦袋裡也沒有,他們沒有義務記住任何課程,連前一天所學的都不必,他們只要具有高度感受性,確信今天在學校會比昨天好玩就行了,課程開始之前,他們什麼都不必想。」學生們唱歌、分級閱讀、談話、做物理實驗、寫作文。讀書的時候,較大的孩子會呈現星星字型躺在大桌子上,頭靠在一起,雙腳呈現放射狀,一個人閱讀,其他人互相說出內容。最小的孩子拿著書兩兩坐在一起,溫暖又自在地閱讀。有時家長會對學校零體罰和無秩序不滿,看到孩子四處奔跑、製造騷動、互相扭打,認為太調皮,同時又認可辦學很好,對於這兩種狀況可並存的迷惑心情,多麼讓人嚮往!

  藉由雅斯納雅.波里耶那學校的教學模式,百餘年後的我們可嘗試釐清關於教育與學習的思考脈絡跟價值觀。孩子去學校,是讀書求知識、與同儕相處練習社交技巧,或是照顧者有工作與經濟考量,將學校當成臨托孩子的機構?社會上主流認為「孩子跟大人學」的觀點是否也是你的個人中心價值?當學校的量已經滿足了國民(甚至過多),教育品質也同時提升了嗎?當一班學生人數從三十年前的五十人下降為三十至二十五人左右,我們能否提供如雅斯納雅.波里耶那學校般的自由氛圍?

  我們的孩子今天又上學去了,沒有意外的話,明天也會去,這樣的討論、釐清、聯想與質疑不可停止,唯有連結到更寬闊的價值思辨跟生命歷程,將學習的本質看得更透澈,否則,我們就真的只是如托爾斯泰所說:「孩子把一生中最珍貴的時光,花費在學校裡變笨。」多麼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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