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閣是座城  

媽閣的賭界是一片海,遠比媽閣周邊真正的海要深,更易於藏汙納垢,潛進去容易,打撈上來萬難。」──嚴歌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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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人生是一場賭局,賭注周旋於三個賭徒之間;
最後翻牌,竟是青春與愛情灰燼般的飄飛凐滅!

華人文壇最受期待女作家──嚴歌苓
聚焦「媽閣」賭城,揉合金錢、懸疑、愛情、鬥智
繼《陸犯焉識》後,又一動容銘心的精采小說!

 

聯合文學10月號特別邀請資深出版人陳蕙慧專訪嚴歌苓女士,解密《媽閣是座城》小說裡的情感與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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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問:

賭命、賭錢、賭愛、賭出頭,盡皆是一場大拼搏,但誰是背後最大的莊家?輸贏該怎麼算?讀嚴老師新作《媽閣是座城》前,我對澳門極其陌生,不知「媽閣」即澳門的別稱,所知無非八卦新聞裡賭城賭王的模糊印象、臉書上葡萄牙修士建築的巍峨教堂觀光照片、偶爾讀到的小說中做為歐洲教士或中國僧人渡海至東瀛的中途轉運站。在這樣薄弱的認識下,由於老師的文字,這座城有了血肉,充滿慾望的腥羶之氣,而且遠從一百多年前,梅家的五代先祖梅大榕令人目不暇給、喘不過氣來的賭徒生涯展開序幕。啊,「賭」的歷史何其久遠,本書以「賭」為主題,寫中國人對「賭」的執迷、深陷其間人如惡鬼、身即煉獄。想請問嚴老師,這部作品創作的契機為何?和澳門有過什麼樣的淵源?這座不斷填海造地、人口(賭客)密度奇高的「城堡」,是怎樣的象徵與喻示?

 

(嚴)答:

我本來對澳門也不熟。當年隨我老公駐紮台北的時候,常常在澳門換機去北京,也有幾次在那裡的中國領事館辦簽證,但從來沒動過去賭場參觀的念頭,好像連好奇心都沒有。澳門普通大眾的樸實跟香港人形成了很大差異,似乎生活節奏很慢,一些老街還很寧靜。後來聽一位影視投資老闆講起他和富豪朋友們在澳門賭場的經歷,我覺得非常離奇,非常戲劇,簡直超現實。這位老闆鼓勵我寫「一個賭徒的史詩」,我覺得這似乎是大陸經濟改革乍富起來的一批人的縮寫,本來他們致富的路途未必不是一種賭博;中國的金融圈和商場是他們的大賭台,而澳門賭台又是他們的小商場。後來這位老闆帶我去參觀了澳門最豪華的賭廳,我才發現自己對澳門幾乎不認識。真正的澳門是樓中的城。

 

問:

這部小說以繼承梅大榕血液與基因的「疊碼仔」梅曉鷗和三名賭徒之間生意上、感情上,甚或生命上交手的故事為主軸,其中曉鷗在二〇〇八年碰上的大戶、白手起家坐擁多處十億以上樓盤的地產開發商段凱文,是她出道後僅見,善解人意、通情達理的男人,竟激起曉鷗的瞹曖情愫,然而這樣的段總卻於賭場上用「下三濫的法術讓她輸;以四倍的代價輸!」,在積欠曉鷗三千多萬港幣的賭資後避而不見、開出的還款承諾從未兌現,然而,曉鷗卻又屢屢臣服於段凱文的霸氣與主動出擊,不僅一再寬諒,甚至賣掉與獨生子相依為命的住處抵債,每每想硬起心腸,一旦見面便處於劣勢,再度相信對方、慷慨借錢,讓我看得又氣又急,可是又能理解。相對的,梅曉鷗對另一個有著一雙藝術家大手的雕刻天才史可瀾,又是另一種付出。更深更多的疼惜、原諒與陪伴。這是「中國女人」的愛情,永遠給予,永遠滿懷希望(如賭徒般!)。這樣的描寫讓我感慨,無論什麼時代,中國女性仍然仰望著主君,如仰望一座城,城就是依靠和保障。不知這樣的體會,是否也符合老師對中國現代女性心理與處境的觀察。

 

 

答:

作為女疊碼仔,梅曉鷗是毀人的,但作為一個普通女性,她又是救人的。所謂成也蕭何,敗也蕭何。正因為她的職業要把一個個男人的賭性徹底調動出來,把他們的理性徹底毀掉,她才在他們被毀掉之後,成為眾叛親離的弱者之後,產生惻隱之心。天下女人對自己可以呼喚浪子回頭的能力是有夢幻的,何況這個浪子是自己一手造成的,她作為疊碼仔的職業成就是把成功男人變成賭鬼,而她作為女性的成功是把最不堪的賭鬼治癒,還原成正常男人,這是一對相反相成的矛盾,她像個女鬼,把男人們吸引到身邊,吸乾他們的血,然後憐憫他們,救治他們,愛他們。要是男疊碼仔,可能不會這樣矛盾。她對男人們哀其不幸,怒其不爭,但如果他們爭氣,她還有飯吃嗎?她的家業財富就建築在一個個家破人亡的悲劇上。她一個孤身女人,一個被賭徒玩弄拋棄的女人,帶著賭徒的兒子,她心裡應該是最恨賭徒的,她把男人吸引到賭台邊,可以看成是她的復仇,她的泄怒,而最後拯救他們,寬恕他們,也是一種自贖。把他們毀得多狠,她的憐愛就有多深,自贖也就有多徹底。

 

問:

閱讀的過程中,我不停地問,為什麼要賭?賭得沒日沒夜、不吃不睡、賭出一身招蒼蠅的活體屍臭,圖的是什麼?真的是到了這種時候,這些「純粹的賭徒」進入了空靈、昇華的境界?「活動本身已不重要,重要的是這活動本身抹殺一切雜念和功利心的獨立存在」?假如放大來看,凡人賭的是愛情、親情、大義,賭的是前程,是一大家子的興旺或一個社會國族的未來想像,上述可怖的境界依然成立嗎?這是昇華,抑或受「窮怕了的恐懼」與「要得更多的貪念」緊咬不放的無明呢?

 

答:

我在想,世界上所有物資資源少,土地少,而人口多的地方,人的集體潛意識裡都存在饑荒感。像我們亞洲,中國,韓國,馬來西亞,甚至看上去理性比較健全的日本和新加坡,都是出賭徒的。因為我們土地資源匱乏,我們的饑荒和戰爭的可能性會比較大,比較多,看看中國歷史,每個世紀都有大戰爭,大饑荒,留給人休養生息,聚斂財富的時間就像戰亂中一些夾縫,所以人們的潛意識裡,都想儘快利用這一點和平富起來,過一小陣子好日子。哪個民族都不會像中華民族這樣熱愛好日子,因為我們幾千年的歷史,沒有多少好日子。賭徒就是把乍富的夢想當真,並付諸行動的人。賭場就是煽動這種夢想的地方。一個贏的例子,可以支撐多少慘輸?只要他贏過,輸全可以忽略不計,賭徒就是這樣以萬一搏一萬。咱們中國語言裡對於財富又多少形容?橫財,偏財,等等。很多人夢想一夜間發橫財,因為發財不夠快,戰爭、饑荒、政治運動就又來了!因此我們都短視,在晴天時對暴風雨都心有餘悸,就像看颱風風眼中的那一瞬即逝的藍天,不趕緊享受,暴風就又來了。尤其大陸中國人,上世紀的下半個世紀,有幾天好日子?被洗腦後認為窮是光榮,窮人都是正面人物,而富人是反面人物,忽然又被告知,財富是好的,能致富的人是英雄,在我們心底,誰都不會真正相信這是一種永恆局面,打土豪分田地,殺富濟貧會不會重來,誰也不確定,因此,有一天機會,有一小時機會可能發橫財,就要抓住這個可能性。這就是我說的「窮怕了」。

 

問:

本書裡描寫的賭徒末路亦令人驚悚。挖東牆補西牆、找人墊背、妻離子散、走上絕路⋯⋯,以為能夠成功堆起一座完整的積木,但總有一兩塊積木搖搖欲墜,終致崩塌。我腦海中一直浮現那象徵大國強國發展、深入各地、無處不在的「開發建案」——只是幾個空地,大雨後積成偌大的水窪、荒煙蔓草,轉頭唯見蚊蚋攏成一片黑霧。這是一個追債也追情的女性、做為賭場與賭客間的「疊碼仔」所看到的實相。如果我們從上頭鳥瞰,這樣的建案何其多,為此致富或製造致富煙霧彈的大款小業主又如何淹腳目。閱畢,我讀到一個小說家的洞是,充滿柔情,如梅曉鷗,「看什麼什麽都帶淚」,從一座南方的繁華又敗落之城媽閣,從必須出走的異國小鎮。想請問嚴老師,在此濁世,女性的柔情是您心中的唯一可能救贖?

 

答:

剛才我已經闡述了對梅曉鷗這個獨特女人的救贖和自救的矛盾關係。女人自古被看成禍水,比如特洛伊中的海倫,中國西周的褒姒,都因為美色引起荒淫,引起戰爭。那麼女性又是戰爭的犧牲品,她們在戰爭中失去丈夫或兒子,女人也要為傷殘的親人療傷,重建家園,比如在二次大戰中受盟國飛機轟炸最厲害的德國德累斯頓,把城市扒出焦土的大部分是女人,因為成年男人都被軍隊征走了,大部分戰死或負傷、被俘了。然後女性再生出下一次戰爭的戰士,愛他們,送他們去犧牲,而自己接受犧牲親人的心靈傷害,是一種更悲慘的犧牲。女人天生就是母親、妻子、愛人,都是無條件施愛的角色,即便她們不是主動救贖,接納被男性的戰爭毀壞的世界本身,就是一種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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