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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運是一支神奇的路標,彷彿告訴我們,活著的意義只有勇敢活下去才能知道……

 

2010年春天,我與高中同學兼大學同學V重新聯繫上。這都多虧我的學生香蕉弟傳來消息,他說有個人很像我散文集《燦爛時光》裡所描述的V。而且就像我文章裡的預言,V的生理性別已經從男變女。香蕉弟熱心提供V的臉書頁面,我一看相片就確認那是故人,五官輪廓依舊,只是髮型名字更改。暌違斷訊十五年,我們的男孩歲月早已一去不返,無法盡數的中年哀樂迎面而來。

2009年開始使用臉書之後,找回很多早已失聯的師友學生,記憶跟現實形成一條又一條的超連結,每一次連結都足以成為一段故事。那時我的本名被社群網站視為假名,遭到停權好幾個月,提供身分證件影本申訴皆無效,把姓名中間那個字去掉之後才恢復使用權限。世間物事真真假假,變化本來難測。眼見尚且無法當真,何況虛擬世界。

然而,V的出現是真的。立刻發訊息給V,讚她貌美更勝從前。V迅速回應:「哈,終於被你找到了。你變得更帥了,不過應該還是沒有長高吧。」我說:「謝謝,本人在認識你的時候就已經停止發育了。」幾番訊息往返,跟V約好見面吃飯,一起去拜訪高中時期一直照顧我們的葉老師。

1990年進高中就讀,V生理性別還是男性,但很喜歡我們喊伊美女,亦頗以此自得。彼時尚未開發出性別歧視這類新穎的詞彙,而我們與伊的相處於今看來確實是相當政治正確的。南台灣晴朗明媚的日子居多,伊每天縮腹夾臀挺胸昂昂然走路,妖嬌婀娜得很。中午用餐時段,伊在廣播社主持節目,嗓音甜美溫柔曾讓許多人誤會是音樂班女生。

那是滾石飛碟崢嶸較勁的年代,也是台灣流行音樂的黃金時代。一般電台廣播節目有的橋段,我們的校園廣播通常也都有。高中生的苦悶需要一個出口,廣播裡的聲音與我們的心事相互呼喚著,也讓所有尷尬的祕密找到知音。社團學長寄校刊給中廣深夜節目主持人李文瑗,後來真有一集節目專門朗讀我們校內文學獎作品。青春的靈魂異常敏感,尤其能體會不被理解的悲哀。但或許對某些人來說,被深刻理解也是一種悲哀。我們的校園日常裡有紅樓巍峨,有大大的標語自強不息,有青空驕陽、好樹扶疏,有一陣陣風吹,也有令人未忍逼視的陰翳。

V對著麥克風朗讀聽眾來信,根據聽眾來信點播歌曲送給老師或同學。在廣播裡被祝賀生日快樂的人,接下來可能就是拖去阿魯巴,這每天午間反覆出現的少男性嬉遊,歡樂氣氛一如嘉年華會,才不怕什麼禁令與懲罰。我懷念那還沒定型的青春──被定義的事物沒那麼多,對未來的擔憂是那麼少。說不出口的事,可以用身體去做,也可以交給流行歌曲來代言。透過擴音設備放情歌,V最喜歡的是周慧敏、林隆璇對唱的〈流言〉。只是在解嚴之初,主體意識明確、敢於做自己的人,可能都要活得比別人辛苦些,一方面要支撐內在,一方面要外受質疑與流言。我看見V在國文課本扉頁慎重端整地抄錄〈流言〉歌詞,也算是一種自我惕勵或慰藉吧。

與V通訊結束,我撥電話問教我們國文的葉老師,還記不記得V?葉老師說記得啊,當年那個喜歡編織的孩子。雄性氣味滿溢的南方校園裡,V一有空就俐落地織起毛線圍巾,希望能將之用為愛的獻禮。葉老師當時不知道也沒過問V編織的理由,然而我是知道的。伊那時喜歡黑黑瘦瘦的S,想在高三上學期的聖誕節前把圍巾送出去。S常跟我混在一起講些沒意義的話,我直覺他們倆不會有結果,但也不敢跟V說。籌謀許久,V挑了一個溫暖的中午時段,約S在甫落成啟用的藝能大樓頂樓說話。藝能大樓平時很少有人上去,我猜想V平時就躲在那邊上廁所或是換體育服。青春期的V可能覺得男女授受不親吧,於是無法跟我們進同一個廁所,也無法在教室裡跟大夥兒一起換衣服。男校學生私底下抱來抱去摸來摸去是常態,總熱中於開一些跟性有關的玩笑,可我們班同學在言語肢體方面倒是從未冒犯過V。也許是因為V的心中藏有一套玉女心經,伊早就練好武功護衛著自己的冰清玉潔。

藝能大樓頂樓的會談結果可想而知,S婉拒了V,留下V在頂樓獨自捧著圍巾撲簌簌流淚。高三畢業前的最後一篇作文,V用掉一本作文簿,鉅細靡遺地記下三年裡刻在心裡的幾個名字,以及那些得不到回應的告白。葉老師有個柔美的名字,可是見識胸襟不讓鬚眉。她的開闊與柔軟,讓我們這些性情各異的男孩長成自己該長的樣子。葉老師回應V的文章,說伊選擇了一條辛苦的路,無論如何都要勇敢。我猜想,被造物者裝錯身體的V因為這樣的鼓勵,才得以度過往後許多的生死交關。在那封閉保守的台灣社會,V的自我一定是被壓抑甚至是被攻擊的。還好能遇見葉老師,願意傾聽理解,讓易碎的青春擁有一線生機。葉老師一定想不到,這份支持可以陪伴一個人那麼久,讓一個人有能力選擇重生。

約定見面的時刻到來,V出現在我眼前,已然經歷過毀滅,並且獲得了重生。V駕車到左營高鐵站接我,戴著太陽眼鏡,輕輕甩動長髮,對我熱情揮手。待我上車,她一按鈕就把敞篷跑車頂蓋掀開,陽光跟著我們沿途奔跑。V載我去漢來飯店湖畔餐廳吃飯,說起那個最重要的決定。

三十歲那年,V對自己那根多餘的尾巴厭倦至極,厭倦到幾乎連生命都可以棄置。也為了一份盟誓,伊要用一副完整的女身嫁給苦戀多年的男友。趁著學校放暑假,便在母親陪同之下,飛去曼谷最頂尖的性別重置手術中心,換回最真實的自我。性別重置手術,又叫性別矯正手術,俗稱變性手術。V的母親送伊進手術室前說:「媽媽對不起你,把你生錯身體了。今天,媽媽要把你重新生出來。」在母親細心照料之下,V術後恢復得很快,想要的都有了,不想要的都沒了。一回台灣立刻換發身分證件,並且到高中母校重辦畢業證書。V很得意地宣告,伊是雄中第一位普通班女生(我們當年在學時,雄中已經招收音樂班女生,早已不是純男校了)。

回到現實,伊說日子當然是艱辛的,就像一青窈所唱的〈請接納我〉那樣。我以為夠勇敢的V,原來還是在意他人眼光的。我對V說,葉老師一定會喜歡你現在的樣子。我們買了飯店裡的甜品帶去月光山給葉老師,報告各自的人生故事。高談轉清之際,V很自傲地挺出雙峰,請葉老師觸摸品評質感如何,一邊對我說道,愛人以外的異性不能摸。我戲謔地回應,幸好我無福消受。

月光山別墅裡的小閣樓,葉老師為我們鋪床,中間用枕頭分隔兩人的身體,以示男女有別。V睡前拿起鋼筆寫日記,傾訴自己的生活刻痕。伊與男朋友分隔許久,期待重逢時一本本日記可以成為愛的獻禮。V渴盼在北海道水教堂舉行婚禮,那曾是歌手梁靜茹拍MV的地方。V跟我提到,成為女人之後伊去找過S,後來受邀參加S的婚禮。時間久了,S的妻子與V交情愈篤,變成那種可以互借睡衣穿的姊妹淘。命運是一支神奇的路標,彷彿告訴我們,活著的意義只有勇敢活下去才能知道。月光山一聚之後幾年,V在島嶼南方小鎮教過的一個學生北上到南海學園讀書,成為我導師班的學生。

與V的相遇,宛如經歷一場幻術。她從小抵抗這個社會給予的名稱,只追求自己認定的美麗。鶴見俊輔在《幻術的世界》裡提到:「名稱是社會賦予的。但是,它只是權宜之物。必須始終由尚未被賦予名稱的狀態開始,自己去進行新的思考。」自己的生存,本就無須他人來定義。只不過,集體目光建構出的地獄,每每傷害了生存的尊嚴。身分證上,V更改過的中文名字非常女性化,伊為自己取的,巧的是跟我的學生陳為廷剛好三個字都同音。但我實在無法欣賞陳為廷穿女校制服的樣子,頗覺那是對女裝的侮辱。畢竟,不是每個台灣男孩都可以順利變成台灣女孩的。

《男孩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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