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幸佳慧

我第一次讀姆米谷時,還是個青少年,那時的我被姆米谷裡所有異於人類世界的邏輯與現象給深深迷惑:姆米媽媽那個無所不有的皮包、那頂把蛋殼變雲朵的帽子、各種奇妙角色與所有「活的」自然現象,讓我總歸出「我好想活在姆米谷」的純真想像。爾後,在我幾次重新閱讀的經驗裡,我在這種烏托邦的嚮往之外才又慢慢的看見其他的景象。

 

戰爭的催生與投射
楊笙出生於藝術家庭,自然的,她日後也踏上藝術之路。只是,當時芬蘭的社會仍強烈要求女性安於家庭「煮」婦的角色,楊笙知道自己即便做一名繪畫教師,重複冗長又無創意的教學生活都會使她窒息,因此她出社會後一直希望證明自己能以創作維生。

她先是幫雜誌做插畫,但當時本是中立國的芬蘭卻捲入二次世界大戰,先是蘇聯入侵,後有德國納粹侵擾。芬蘭不得已只好和納粹合作抵禦蘇聯。戰爭讓無數的家庭破碎,楊笙一家人都活在恐懼中,她也因此在雜誌上畫了一系列諷刺畫以表達她對戰爭、納粹與蘇聯的厭惡。


她在寫給好友的信中說出她的絕望:「這根本就是男人的戰爭,如果我結婚,要不是個很糟的畫家就是個很糟的妻子,我根本也不想要有小孩,那只會讓他們死於未來的戰爭之中。」

楊笙在這種女性壓抑與親友分離的折磨中,逐漸凝聚了女權主義意識。她在知道自己將與傳統家庭絕緣後,便從創作中醞釀了有個完美家庭的姆米谷。在姆米谷裡,她建立自己的理想國,也宣洩現實生活裡的不安,「姆米全集」前幾本書裡的洪水與彗星來襲,就出現戰時難民與家人失散的影子,彗星更是炸彈的具體隱喻,這些都傳達了戰爭對於人類的威脅。


姆米谷的萬物包容
楊笙處理女權意識的方式,是先將當時社會對女性貶抑的話語直接攤在故事對話裡,好讓讀者直接感受那些對女性打壓的不當之處。在裡層,她則安插一些角色與橋段來平反這些刻板印象,像是直率又獨立的米妮與智勇雙全的杜滴滴,即使完美的姆米媽媽在面對姆米爸爸表現出過分的族長威權時,也會擺出剛柔並進的女權姿態。

姆米谷裡的角色看起來代表了幾個原型,但事實上他們也跟我們有著互補關係,例如我們或許會期望自己能有姆米媽媽善體人意又處事圓融的典範,但實際上我們更像是有點任性的姆米托魯,想法跟作法時常不斷的自我衝突或辯證,但也在每次衝突或錯誤中逐漸成熟。

又如我們不喜歡沒有幽默感又老是自以為是的亨姆廉,卻也發現自己少了他的擇善固執。我們或許討厭米妮毫不留情的回應,卻又羨慕她無所畏懼的犀利直言。我們嚮往成為毫無牽掛、處處為家的哲人司那夫金,卻也不得不承認自己身上有著膽怯而依賴姆米媽媽的史尼夫影子。

細細察覺這些角色特性,會發現我們生活周遭不但有這些身影,他們也同時在一個人身上或多或少的重疊。就像莫蘭,他就代表了每個人對某些事情的畏懼心態,那種特質因為使人陷入孤立的冰冷與假想的威脅裡,而讓人更想逃避,但其實「恐懼」並不會傷害人,相反的他也很渴望煤油燈的溫亮,不是?!

另外,先前提到楊笙為了從傳統女性的規範中爭取自主可以選擇不結婚,但她還有另一個壓抑是來自她同志的身分,這也可以在姆米谷中窺探一二。楊笙的好友也是她的傳記學者作家衛斯汀(Boel Westin)明白指出,故事裡的托夫斯藍和碧芙斯藍是同志的化身:他們個兒小,無性別標示、話不多且有獨特語言、兩人永遠親密的手牽手並攜帶著一個神祕箱子,箱子裡藏的紅寶石象徵他們不能隨便對外人顯露卻很珍貴的愛情。

後來,楊笙遇到她終身伴侶杜利奇(Tuulikki Pietilä)時,因為深受她啟發還把她寫進《姆米的冬季歷險》裡,楊笙不只直接用杜利奇的暱稱「杜滴滴」,也直接以她的模樣造型。她說,就像杜滴滴教會姆米托魯了解冬天並讓他獲得解放一樣,杜利奇也教會她面對現實生活裡的種種艱難。

因此,儘管姆米谷反應了當時芬蘭戰時的紛擾與保守的束縛,楊笙在這個地基上仍另闢一個讓人喜愛的國度,姆米谷的每個角色總是彼此包容、接納對方,那裡的一切反應了我們每個人的局限,卻也召喚我們可以不斷突破的潛力── 這就是我最喜愛姆米谷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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