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記-正封含書腰300dpi

幸田文──日本「女兒文學」的開創者/新井一二三

  近代的日本文壇有女兒繼承父親事業的傳統,例如森鷗外的女兒森茉莉,又如太宰治的兩個異母女兒津島佑子和太田治子。本書作者幸田文(一九〇四~一九九〇)的名氣跟前面三位比,可說有過之而無不及。一來她父親幸田露伴(一八六七~一九四七)是日本文學史上著名的「紅露時代(一八九〇年代)」兩個主角之一,另一位則是以《金色夜叉》聞名的尾崎紅葉。二來就是幸田文其人於父親剛去世不久的一九四七年,前後發表〈雜記〉〈終焉〉〈父親〉〈這些事〉等散文而受到注目,開啓了「女兒文學」這一領域。
  不僅如此,她也不甘心專門應邀寫寫父親的回憶,出道三年後曾封筆一次,並且當上女僕住進東京著名的紅燈區柳橋的藝妓家,親身體驗了日本草根女性的苦楚和人生滋味。一九五五年,她根據那段時間的所見所思寫出的長篇小說《流》獲得新潮社文學獎以及日本藝術院獎;從此不再有人敢說幸田文只不過是托偉大父親的餘蔭出的名了。

  如今被視為「女兒文學」代表人物的森茉莉(一九〇三-一九八七),則以一九五七年問世的《父親的帽子》得到日本散文家俱樂部獎而走上文壇,估計多多少少受了幸田文的影響。畢竟兩位都是大作家的女兒,年齡也幾乎相同,在同一時期的東京長大成人的。儘管如此,她們的為人和作品風格,卻可以說正相反:一個有正經八百的女管家性格,另一個則有瘋瘋癲癲的藝術家氣質。有趣的是,好像都是父親對女兒的態度所造成。

  喜歡看日本老電影的人,也許對成瀨巳喜男導演把幸田文作品搬到銀幕上的《流》有印象吧。影片裡田中絹代飾演的主角梨花,既有修養又懂人情,就是女作者本人的化身。說實在,講到幸田文,大多日本書迷都會首先想到父親露伴對她關於打掃乾淨、做菜、打扮、說話、動作等等,既微細又嚴厲的家庭教育。文豪對幼年女兒的刻薄要求,顯然有一部分來自他對後妻的不滿。露伴的首任妻子幾美在幸田文五歲的時候去世,長男長女兩個寶貝也陸續上了天。就在那段時間裡,來填房的八代跟露伴相處得不好。結果,本來脾氣暴躁的露伴把對後妻的不滿轉移到次女身上發洩了。如果她做得不好,就要挨父親的罵;如果她做得好,則要惹起後母來的。這進退兩難的處境,幸田文後來說是父親不愛她所致。倘若愛她的話,就一定會替她除去跟繼母過意不去的局面。畢竟,露伴的兩個妹妹幸田延和幸田幸是近代日本最早期的專業鋼琴家和小提琴家,都有留學歐洲的經驗。把女兒培養成優秀的女僕並不是幸田家的傳統。

  相比之下,森鷗外(一八六二-一九二二)對女兒茉莉的溺愛,可說是神話級的。他說:只要是小茉莉做的一定是上等,哪怕撒謊也上等,連偷東西也上等。自然,他也絕不讓女兒做苦活。結果,結婚以後,茉莉的無能引起婆家的強烈不滿,前後導致了兩次的離婚。諷刺的是,由露伴一手磨練出來的能幹媳婦幸田文,在嫁給酒商兒子後沒多久,就帶著小女兒回父親身邊來了,之後照顧難伺候的老作家直到八十歲去世為止。

  雖然關於森茉莉和幸田文離婚的原因,外人不可能知道真相,但好像對女兒們而言,文豪父親的影響力或者說拉力,始終大過凡人丈夫。森茉莉在文章裡重複地把自己和父親的關係說成一種「戀愛」,乃日本文學的神壇上永遠發亮的一顆寶石。反之,小時候沒得到父愛卻飽滿了家教的幸田文,晚年寫出的文章則被視為關於日本家庭教育有權威的課本了。

  陪母親回到老爺露伴家成長的青木玉(一九二九~),即幸田文的獨生女兒,母親去世以後也寫起文章來。一九九四年,她回顧在露伴身邊過的日子而寫出的《小石川的家》一本書,果然獲得藝術文部大臣獎,讓世人知道幸田家輩出了第三代作家。近幾年,她陸續編出《幸田文廚房記》、《幸田文和服記》、《幸田文家教記》、《幸田文季節記》、《幸田文動物記》、《幸田文旅行記》等書。如今在日本書店商品架上,幸田文的書甚至多於文豪露伴的作品了。這些書之所以得到讀者支持,就是因為本來不怎麼頂用的小女兒幸田文,即使不靈巧,也發揮女管家性格來,認真老實地吸收了父親露伴說話裡所包含的深刻生活哲學吧。

  不光是這樣,青木玉的女兒青木奈緒(一九六三~),即幸田文的外孫女、露伴的外曾孫女,去奧地利研究文學回國以後,亦作為散文家發表文章了。尤其是《幸田家的和服》等作品,透過她自己從小的經驗,講述外祖母幸田文的為人、日常習慣和其背後的思想,換句話說是自幸田露伴開始,一家四代人在生活中流傳下來的地道東京人之生活文化。不必說,這種經驗在凡是全球化、快餐化的世界裡,越來越難得、越寶貴。

  在日本文學史上,幸田文開創的「女兒文學」在仔細記述生活文化方面占有明顯的優勢。於是,我極力推薦幸田文的《廚房記》,希望中文讀者們能透過本書接觸到過去一百多年來東京上等家庭的日常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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