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12/27 聯合報‧聯合副刊】
革命時代的愛與死
【王德威】
閻連科將這樣的愛與死的聖訓大作翻案文章,顯然搔到了革命話語的癢處。小說裡的吳大旺和劉蓮都有軍職在身,卻不顧一切的愛將起來。閻連科寫兩個人的縱欲和痴情,幾乎帶有古典話本故事的警世意味……
二○○五年元月,廣州頗有分量的文學雜誌《花城》出了個不大不小的岔子。這一期在上市前夕突然收回,原因是所刊作家閻連科的新作《為人民服務》,內容偏差,不適合服務人民。但查禁所引起的轟動效應讓這部小說迅速以其他方式流傳,反而更受矚目。
把革命歷史故事寫出 一種纏綿淒厲的風格
《為人民服務》的作者閻連科對海外讀者還是個陌生的名字,但不論就作品或話題性而言,他都是近年大陸文壇的鋒頭人物。閻連科一九七八年開始小說創作,九○年代末因《日光流年》(一九九八)等作受到廣泛注意。在新世紀的開始,閻又推出《堅硬如水》(二○○一)、《受活》(二○○四)等小說,更為叫好叫座。《受活》並贏得二○○五年老舍文學獎。與此同時《為人民服務》突然遭禁,難怪引起一片譁然。
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大敘事向來強調生生不息、奮鬥不已的「雄渾」(sublime)願景 。閻連科的革命歷史故事卻寫出了一種纏綿淒厲的風格,在在引人側目。他的受歡迎和他的被查禁適足以說明一個以革命為號召的社會在過去,在現在,所潛藏的「歷史的不安」。
……中國人民正在受難,我們有責任解救他們,我們要努力奮鬥。要奮鬥就會有犧牲,死人的事是經常發生的。
(毛澤東〈為人民服務〉,一九四四年九月八日)
一九四四年九月五日,陝北安塞縣木炭炭窯發生崩塌,共產黨戰士張思德因為走避不及而被壓死。張思德是四川省儀隴縣人,一九一五年生在一個赤貧的農村家庭,幼年失怙,一九三三年參加中國工農紅軍長征,一九三七年入黨。他負責認真,無私無我,曾任毛澤東內衛班警衛任務。他犧牲時年僅二十九歲。
張思德死後的第三天,毛澤東發表演講:「張思德同志是為人民利益而死的,他的死是比泰山還要重的。」主席也強調:「中國人民正在受難,我們有責任解救他們,我們要努力奮鬥。要奮鬥就會有犧牲,死人的事是經常發生的。……今後我們的隊伍裡,不管死了誰,不管是炊事員,是戰士,只要他是做過一些有益的工作的,我們都要給他送葬,開追悼會。」這篇演講的題目是〈為人民服務〉,日後成為革命話語裡的經典。而小兵張思德捨己為人民的精神,也是共和國歷史賴以成就的典型。
男女主角以最褻瀆偉人的形式來達到性高潮
毛澤東〈為人民服務〉講話六十年後,閻連科推出長篇小說《為人民服務》。主人翁吳大旺也是個炊事員兼戰士,但與張思德何其不同,吳奉命伺候師長,卻受不了引誘,和師長夫人劉蓮發生不可告人之事。更不可告人的是,他們相約以一塊「為人民服務」的木牌作為幽會的暗號,而幽會之時,他們以撕毀語錄海報,砸碎主席石膏像作為助興方式。然而故事並不就此打住,我們的姦夫淫婦竟然因此發展出了信矢不渝的真情。
《為人民服務》還沒有來得及發表,就遭到查禁,被禁的理由一時眾說紛紜。小說寫伙夫偷上了師長夫人,想來冒犯了軍事形象。但故事的背景是文革時代,這樣違法亂紀的行為也就似乎事出有因。閻連科的色情描寫也一定讓衛道之士不以為然。然而到了這個年頭,幾場紙上床戲還真能這麼來勁麼?何況之前的《堅硬如水》性描寫的露骨程度,更有過之而無不及。何以這一回閻連科就踢到鐵板?